《月影》:這選角該如何讓人相信愛

  評論與賞析由文學作品改編的電影,是否要參考或對照原著?就我而言,我傾向不以書迷的本位主義與既有閱讀印象去審視之,僅就電影本身整體表現來論電影。畢竟,文字寫作與電影創作各自擁有截然不同的美學呈現手法與敘事鋪陳視野,提供兩造創作者揮灑的篇幅以及留待觀眾想像的留白空間更是大相逕庭,硬要照本宣科地將小說的章回結構抑或角色、情節等原生設定,原封不動地移植到電影文本,只為符合原著作者或廣大讀者的期待,結果往往會顯得方枘圓鑿,格格不入。不信,瞧瞧那些由原著作家擔任編劇或監製的電影作品,十之八九,對於事前未曾讀過原著的純影迷看來,多半難以下嚥,吉田修一《惡人》就是一例。

  話說回來,面對文學改編的電影,就算我再如何自我要求就電影論電影,對於片中選角的認同感與接受度,難免還是深受原著所影響。就像這部改編自吉本芭娜娜《廚房》中〈月影〉的同名電影,無論是飾演男主角阿等的宮澤冰魚,飾演阿等胞弟阿柊的佐藤緋美,飾演阿柊女友弓子的中原奈奈,或者飾演謎樣女子有麗的臼田麻美,諸位在本片的螢幕形象,帶給我的第一印象,皆與預期有所落差。儘管如此,我依然不斷說服自己,切莫讓這般先入為主的讀者印象,作為評論文學改編電影的好壞標準。

  對於那些難以避免以讀者眼光看待選角的書迷觀眾,選角不符各位期待,其實並不打緊,只要片中選角展現令人折服的獨到演繹,甚至另闢蹊徑的破格詮釋,猶如古典樂世界中,總有刻意打破世人解讀總譜與指示記號的主流意見,以極具顛覆性的視野作另類詮釋的指揮家或演奏家,偶爾也是能帶來大破大立的出奇新意。問題是這「偶爾」的或然率有多高?

  《月影》顯然並未落在那大破大立的成功改編或然率之中,因為導演的選角策略既不符合書迷的預期,恣意打破原著人物的形象與情節設定,卻又無法說服我等書迷接受這般改編。好吧,就算我單純就電影論電影,將《月影》當成一部原創劇來觀賞,片中飾演男主角阿等的宮澤冰魚與飾演謎樣女子有麗的臼田麻美,兩位的演出直讓我不敢恭維,頻頻出戲。尤其是宮澤冰魚,唸起對白彷彿在背稿,口吻中聽不出任何情感波動,肢體、神情顯得格外僵硬。最具說服力的演出片段是安然入睡時,其餘戲份,與小松菜奈所飾演的女主角五月間的互動絲毫沒有化學反應可言,就連最重要的一場五月告知阿等想要一起同居的橋上戲,宮澤冰魚都能演成一副意味不明的呆滯模樣,這要讓我如何相信此時此刻的旁白所言「我很高興」是真心真意?要如何讓我相信他倆之間的愛有多堅定?生離死別之後思念有多濃烈?遑論替這齣天人永隔的悲劇感到心痛、心碎與心疼?最後為他倆的重逢感到喜悅、溫馨與祝福?

  宮澤冰魚的拙劣演技是他自己要負責.但選擇宮澤冰魚當男主角,與小松菜奈搭配卻毫無化學反應可言,這可是導演楊毅恆的責任。

  相較之下,飾演謎樣女子有麗的臼田麻美之所以屢屢讓人感到出戲,或許不該怪罪於她,而是導演楊毅恆為何讓有麗這謎樣人物的對白、動作,甚至出場與退場方式,再再呈現出荒謬感與鬧劇感?如果真要讓有麗似鬼神般的超現實存在,按其一身喪服般的純黑造型,不如參考柏格曼《第七封印》的死神,將與有麗喝茶拍得像與死神對弈,讓有麗更似鬼魅;或者,讓有麗更像仙人亦可,總比臼田麻美整個人看來完全不確定自己是在演人,演鬼,還是演神來得好。

  無論就原著論電影,抑或就電影論電影,導演楊毅恆的選角策略與指導演員的功力都令人非議,勢必造成書迷與影迷的反感,這也將成為本片在市場反應上難以獲得口碑與好評的最大敗筆。

  至於著重氛圍營造更勝於線性敘事的攝影與剪輯,倘若真能帶領觀眾真正走進女主角惘然若失又欲振乏力的內心缺憾,切身感受摯愛死去的相思之苦與記憶之難忘,如此意識流手法的電影書寫,未嘗不可。問題是我徹頭徹尾都感受不到阿等對五月的愛何在?阿柊對弓子的愛何在?只聽到旁白口口聲聲說想念,但那些柔軟的,潮濕的,渾沌的記憶片畫面,只帶給我攝影很美,剪輯很美的印象,我依舊未能感受到愛。

  愛情,儘管無以名狀,但流於形式的愛情電影可是萬萬行不通,更何況還是一部選角無法讓人相信愛的愛情電影。

About Tzara Lin

以查拉(Tzara) 之名行走江湖,現為造次文化有限公司負責人,逢甲大學電聲研究所講師。曾任高傳真視聽雜誌主編、北藝大 Impact 學程講師;亦曾任第二十五屆、第二十六屆、第二十八屆傳藝金曲獎評審與 2008、2010 金穗獎部落格達人獎評審,並多次擔任各大音樂祭硬體總監。每一分每一秒都活在與音響、音樂、電影相關的生活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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