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郊區的鳥》:存在與虛無,存在與時間

  1922年,存在主義先鋒作家法蘭茲卡夫卡寫下未完成的遺著《城堡》,一篇關於土地丈量員 K 終其一身不得其門而入眼前那座城堡的隱喻故事,象徵著人生不過就是一連串的徒勞無功。

  2018年,中國新銳導演仇晟《郊區的鳥》看似無心,但應當是有意將卡夫卡筆下的「城堡」蛻化為「記憶」,改以述說土地丈量員夏昊因任務所需,回到故鄉杭州,無意間拾得一本與他同名之孩童所撰日記,它者的記憶與自我的回憶重疊顯影,夏昊驟然墜入《雙面維若妮卡》般的平行世界之中。兩位同名夏昊的童年,虛實相映;成人夏昊與記憶中年少夏昊眼中的故鄉風景,今昔對照。空無與曾此在的時空交錯、我與非我間交織的存有詩篇,一齣關於記憶可追與不可追憶的魔幻寫實劇,於焉誕生在觀眾面前。

  《郊區的鳥》是部徹頭徹尾的藝術電影,形式上十足表現主義,內容上直指存在主義,非主流的敘事手法與敘事節奏,整體看來卻也不至於讓人感到艱澀難懂,沉悶乏味,反而很好理解導演想透過這齣「雙面夏昊」的鏡像時空故事傳達何等存在與虛無,存在與時間的形上哲學與生命哲思。

  之所以本片並不讓人感到艱澀難懂,關鍵在於導演對於今與昔,現實與回憶,成人世界與童年記憶,自我與它者等二元對立元素賦予清晰可辨的象徵隱喻符號,舉凡成人世界的影像節奏是沉緩的,氛圍是傷逝的,色調是灰濛的,情緒是漠然的,運鏡風格是機械化的,整體是死氣沉沉而欲振乏力的;反觀童年記憶的畫面卻總是色調豐富而鮮明,氛圍愉快而歡暢,節奏輕盈而俐落,運鏡風格更是靈動而大膽,整體看來生氣勃勃,天真浪漫,充滿童年時光應有的希望感與生命力般。這一來一往之間,對比鮮明地區別出在同一位夏昊心中所存在的兩位夏昊,兩個人生,兩段童年的差異性,觀眾自然不會在時空象限交錯的劇情中迷失方向。

  不難看出,導演暨編劇仇晟事前肯定是經過相當程度的深思熟慮,沙盤推演所有象徵、隱喻符號的設計與運用,也預先就設想好運鏡的方式,構圖的佈局,畫面的色彩學等。往好處想,可以讚揚初試啼聲的仇晟在編劇與導演學上的基本功相當扎實且思慮縝密,掌控長片拍攝的執行能力亦有早熟之姿。然而,若往另一方面思考,《郊區的鳥》的符號設計與運用是否過於學院派?過於方法論?過於慧黠?過於機巧?最終流露出一絲絲過於匠氣之感呢?我不確定其他觀眾是否有這般看法,但我個人卻從中看出導演暨編劇仇晟把這部處女作的一切原型想得過於完整,以至於全片最終呈現過於工整,缺少真正有原創性且建立在偶然性的新意,尤其對於這樣一部近乎魔幻寫實的詩意電影來說。

  《郊區的鳥》作為仇晟的長片處女作,我不認為這會是他從影生涯的最佳作品,但能斷定本片絕對是他摸索個人化風格的養成過程中很重要的第一步。衷心期待影像敘事象徵隱喻符號運用如此早熟的他,能盡快找到屬於他的原創性。我的直覺是他要正視「偶然性的力量」,就像他在片中一度致敬的洪長秀電影攝影風格般,洪長秀就是他學會如何透過偶然,讓其電影創作擁有更無限可能,更多重解讀的最佳榜樣。

About Tzara Lin

以查拉(Tzara) 之名行走江湖,現為造次文化有限公司負責人,逢甲大學電聲研究所講師。曾任高傳真視聽雜誌主編、北藝大 Impact 學程講師;亦曾任第二十五屆、第二十六屆、第二十八屆傳藝金曲獎評審與 2008、2010 金穗獎部落格達人獎評審,並多次擔任各大音樂祭硬體總監。每一分每一秒都活在與音響、音樂、電影相關的生活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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