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的成人式》:一體兩面,眼見為憑?

5756

  我寫電影,幾乎不談劇情梗概,而是傾向於導演的作者論分析、象徵隱喻的符號分析與作品外部性文化分析等面向。然而,評《愛的成人式》,卻非得提及劇情不可,只因為整部片的賣點與可觀之處,就在於它那出乎意料的翻盤式結局。要討論該機巧結局是如何作翻盤,便無法避談其劇情是如何欺矇觀眾;一但提及劇情如何唬得觀眾一楞一楞,又深怕會讓尚未看過本片的讀者失去意料之外的觀影樂趣。幾經考量,以下文章還是會提及許多片中關鍵劇情,請各位斟酌是否還要繼續讀下去。

  《愛的成人式》全片片長約109分鐘,前100分鐘,是不折不扣的愛情劇,而且是負心漢陳世美拋棄糟糠妻秦香蓮式的劈腿劇,只是在導演堤幸彥的匠心精炙下, 絲毫不會讓人感到俗不可耐,反而能觸動不少觀眾憶起曾被初戀拋棄或拋棄初戀的陳年往事,進而代入人物,投入劇情之中。接近故事尾聲,正當我在猜想男主角阿辰(松田翔太飾)會如何處理新歡、舊愛間的兩難抉擇,為整齣戲給個合理收場時,導演忽然來個回馬槍,將所有人物關係、故事情節整個重新排列,原本看似平凡無奇的愛情劇頓時變成令人拍案叫絕的推理劇。此時,我才恍然大悟自己受騙上當,竟被導演,被編劇,被原著小說作者乾胡桃所誤導,以至於看錯了類型,看錯了劇情,看錯了男主角,也看錯了女主角。

  我沒讀過《愛的成人式》的同名原著小說,無法知曉小說內容與改編後的電影劇情有多少殊異?但,著實好奇原著作家乾胡桃是如何透過文字鋪陳,透過章回安排,創造出與電影同等顛覆的翻盤效果?

  純就電影論電影,成功的翻盤電影必然建立於觀眾的全盤信任上。《愛的成人式》博取觀眾信任的秘訣,來自時序;蒙騙觀眾的幌子,也是時序;最後,達成翻盤效果的致勝球,還是時序。此處的「時序」,意味著電影當中的時間如何推移,是線性順敘?還是今昔對照的回憶倒述?還是《醉.生夢死》、《21公克》、《衝擊效應》、《記憶拼圖》等片所採用強調一體多面,絕無所謂客觀性的非線性跳敘?多數電影都會早早告示觀眾。以《愛的成人式》為例,前100分鐘,是以線性時態作發展敘事,讓觀眾深信,下一幕出現的劇情,乃是上一幕人物互動的果,上一幕出現的人物互動,都是下一幕劇情的因。直到最後10分鐘,觀眾赫然驚覺前100分鐘的劇情並非線性時序,也不全然是女主角小繭(前田敦子)與男主角阿辰(松田翔太)兩人間的感情故事,其實還參雜著小繭與另名同樣被她暱稱為阿辰的男子間的互動片段,只是編劇、導演、剪輯聯手將同一時間發生的兩條平行人物線,穿插的天衣無縫,讓人未曾察覺「小繭」其實也劈腿了-甚至,看似楚楚可憐,單純天真的她,遠比觀眾咒罵大半場戲的負心漢「阿辰」,更是情場騙子。

  任何一部會在畫面上顯示日期、時間的電影,必然都在暗示與時間相關的秘密。早在第一個鏡頭出現日期、時間,我便直覺性地思索其用意何在?觀察近半小時後,天真以為這不過是虛晃一招。事後回想,導演老早就在挑戰觀眾對於時序推理的敏感度。倘若觀眾不曾察覺時間、日期的暗示,劇中處處都藏有伏筆,舉凡小繭的衣著、她送給「阿辰」的喬丹球鞋、讓阿辰為之氣結的精裝本小說、阿辰的本名、學歷,阿辰開車(騎車)行經的商店等,只要稍加留意,別過度相信時序,別那麼融入故事情境與角色心境之中,必能早早察覺事有蹊蹺。

  《愛的成人式》玩弄了觀眾對於多數通俗愛情劇皆以線性時態敘事的直覺與自信,玩弄了我們對於情人之間「暱稱」的專屬感,玩弄了我們對於負心男與純情女的刻板印象。所謂「一體兩面」,我們都太容易自以為親眼看到的那面即是真相,是全貌,是全豹,殊不知,看不見的另一面還有其他的主旋律正在同步進行,就像片中「錄音帶」的象徵般,Sida A、Siad B均共存於同一磁帶般。

  這場醒世騙局,原著作家的創見,編劇的改編固然居功厥偉,導演如何將文字化成影像,讓演員同時演出雙重性格以備翻盤之用;又如何控制敘事節奏,如何保持戲劇張力,讓觀眾熬過前100分鐘,實在功不可沒。從日劇到電影,敘事風格詭譎多變又充滿個人辨識色彩的堤幸彥,在本片展現出當年執導《明日的記憶》、日劇《在世界中心呼喊愛》時的古典主義面相,特別著重於角色個人與互動間的情感織度,讓整齣戲的故事魅力,回歸到角色本身。同時,他也將執導《池袋西口公園》、《圈套》等日劇的伏筆技巧全都運用其中,成功地蒙騙了所有觀眾,讓最後結局獲得預期的翻盤效果。整體來看,這個出奇制勝的愛情推理劇,不請堤幸彥執導,一時間還真想不出有誰比他更合適的呢。

  值得一提,本片故事背景設定在日本80年代,堤幸彥與劇組可是相當用心地在角色穿著、打扮、對白、美術佈景等各方面都盡可能再現那個年代最流行的髮型、裝扮,最當紅的歌曲、電視節目與最熱銷的交通工具等,考究之詳細,必能讓現年50歲上下,青春期時,正值80年代的一代日本人感到懷舊感動。將《愛的成人式》視為堤幸彥的《我的少女時代》來看,未嘗不可。

  PS:堤幸彥給前田敦子的鏡位,不少都是仿效成人A片的攝影風格,不知有何居心…。

About Tzara Lin

查拉(Tzara),重度影癡,超自由影評人、半調子偽樂評、高傳真視聽雜誌前主編、假文藝青年俱樂部主唱,業餘PA音控、舞監...興趣多元,身分多重。現於翻面映畫任職,餬口飯吃。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Logo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連結到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