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鄰危不亂》:影評人與狗仔之間

 「一間酒吧,兩名男子,90分鐘的唇槍舌戰,又一部只憑演員對話便能營造峰迴路轉又扣人心弦的戲劇張力。」當我腦中浮現上述這段短評,當中的那個「又」字,顯然是針對近來頗負盛名的《偶然與想像》。

  貿然拿《鄰危不亂》與《偶然與想像》類比其實並不精確,因為兩者縱使都是以對話作為劇情推演的主動力,內中對話語境卻是大異旨趣-前者的對話圍繞在「我倆」與「我輩」之間,是單純的「對話錄」,是意見的交流,是彼此的試探,是論點的攻防;後者則是雙雙對談著「它者」,是對於另一時空象限事件人物的口述,故而形成所謂「說故事感」。一來一往,這「對話錄」與「說故事」的殊異,遂產生截然不同的戲劇調性與想像空間。

  影史上,憑藉對話便撐起全片戲劇起伏的劇情片不勝枚舉,真要精確類比,在我看來,《鄰危不亂》實則更加接近《十二怒漢》(1957)。儘管《鄰危不亂》僅以兩位男主角在餐酒館間的對話為主,頂多再加上老闆與幾位客人,並沒有 12 位角色那般繁多。但是,《鄰危不亂》由對話所驅動的劇情發展過程,其起承轉合的結構,張弛急緩的節奏,甚至是單一室內空間內如何維持對話互動的攝影運動與場面調度,攝影運動與場面調度又如何溢於言表地揭露角色對話弦外之音的心境變化與關係即離,確實十分神似 1957 年版本的《十二怒漢》,均帶有極限主義表現形式與劇場式演出元素於其中,互為因果地框架並限制全片的戲劇張力只能憑藉對話與語言的力量。這般框架與限制,考驗著劇作家,考驗著攝影師,更考驗著演員的演技與口條。

  若撇除上述極限主義與劇場語彙的形式美學不提,《鄰危不亂》由大量對話所建構的戲劇型態已趨近於推理電影,甚至逼近心理恐懼片。片中男主角丹尼爾被譽為「德國的湯姆克魯斯」,外型俊俏,穿著講究,居住在布爾喬亞式裝潢風格的品味宅,是位家喻戶曉的名演員。而他在餐酒館不期而遇的陌生男子布魯諾,無論外貌、打扮、行業,樣樣都與丹尼爾大相逕庭-甚至兩人的出生地還是一位東德,一位西德。這看似毫無交集的兩人,一經對話,布魯諾不僅對丹尼爾歷來從影作品侃侃而談,大發議論,甚至還對丹尼爾的私生活瞭若指掌,讓丹尼爾驚懼自己竟活在楚門的世界之中。為何布魯諾那麼清楚丹尼爾與其家人的私生活?這種種的疑惑與解答,隨著兩人間的對話逐一抽絲剝繭,層層開展,交織出推理片的戲劇層次,也刻畫出心理恐懼片的不確定氛圍,令觀眾徹底忘卻這僅僅只是一部「一間酒吧,兩名男子,90分鐘的唇槍舌戰」的「極限主義劇場式風格電影」。

  值得一提,在布魯諾得寸進尺地談及丹尼爾的私生活前,他對於丹尼爾公領域的表現,也就是身為一位知名演員的歷來演出所作的針貶與分析,再對照丹尼爾聽到這些「影評」的反應,從最初的客套恭敬,到最後的傲慢無禮,你來我往之間,大可解讀為演而優則導的丹尼爾布爾 (Daniel Brühl) 如何看待電影創作者、演出者與媒體輿論、影評人間的愛恨情仇。這一大段「公領域」戲背後的隱喻或明示,是全片我看得最津津有味的一段,儘管敲著鍵盤的我,正是丹尼爾所稱的那種自以為是的影評人。

  丹尼爾布爾 (Daniel Brühl) 所執導的第一部作品還不只是將自己與影評人,與媒體輿論間的愛恨情醜給寫進劇情,事實上,這一整段「公領域」戲中,還影射他過去在《再見列寧》、《替天行盜》、《惡棍特工》、《決戰終點線》等的表現,尤其是那些擺明自我挖苦參與復仇者聯盟系列作品演出的段落,實在很難讓人忍住不笑出聲。能有這樣的自省與自嘲能力,相信 Daniel Brühl 未來絕對大有可為,無論身為導演,還是作為演員。

  至於全劇結尾前丹尼爾給布魯諾的一道回馬槍,絕對是丹尼爾布爾藉由這部處女作給過去侵犯他私領域的狗仔們一記當頭棒喝。說不定這才是丹尼爾布爾寫這劇本,拍這電影的最初初衷。

About Tzara Lin

以查拉(Tzara) 之名行走江湖,現為造次文化有限公司負責人,逢甲大學電聲研究所講師。曾任高傳真視聽雜誌主編、北藝大 Impact 學程講師;亦曾任第二十五屆、第二十六屆、第二十八屆傳藝金曲獎評審與 2008、2010 金穗獎部落格達人獎評審,並多次擔任各大音樂祭硬體總監。每一分每一秒都活在與音響、音樂、電影相關的生活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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