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妮可睡不著》:無所事事,煞有其事,沒事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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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台灣電影不諳雕琢的青春質地,一種血色蒼白的青春,一種黯淡無光的青春,一種百無聊賴的青春,一種無所事事的青春。台灣的青春電影總是太有事,總是過分執念於追求戲劇感強烈而明確的青春紀事,深怕若不如此這般峰迴路轉地呈現清純、苦澀、迷惘、狂躁等有關青春的種種同義詞,便無法讓曾經青春或正值青春的觀眾融入角色心境,進入故事情境。問題是,青春主題,在台灣,多數都是千篇一律的清純可愛,所能揭櫫的小情小愛或同性之愛,怎麼看,不外乎那幾樁事件情節安排,差別僅在於哪位導演更懂得斷捨離地說好故事,哪位演員更能演得不像一位正在演戲的角色,那份劇本能旁敲側擊出更多社會性、政治性、歷史性隱喻的副旋律。

  其實你我的青春並不如台灣青春電影所描繪的那般多姿多采,更沒有那麼多為賦新辭強說愁的多愁善感。多數時候,青春年華總是在自以為時日還多的時日,在等待長大的漫長等待中,緩緩耗盡卻不自知。直到驚覺年華老去,驀然回想,雖猶能記得那些悲歡色彩仍在的記憶片斷,卻始終記不起那些窮極無聊的絕多時候到底是如何捱過,青春是如何被我們虛擲。

  《妮可睡不著》終將喚醒我輩憶起自己的青春年華也曾如此無所事事,漫無目的,似無主魂般在街頭巷尾遊蕩逡巡的共同成長經驗。其所描繪的青春質地,是如此地慘淡,如此地頹然,又如此地絕望。其劇情,毋說峰迴路轉,或高潮迭起,就連一絲絲明確的起承轉合也沒有,全劇自始至終,皆籠罩在令人欲振乏力的憂鬱氛圍之中。論其本質,這就是一部敘說「無聊」,而且是「窮極無聊」的青春電影。形式上,如同形上哲學在討論「空無」的概念,必得經由「存有」的形式來借屍還魂,《妮可睡不著》在勾勒所有「無意義」、「無所謂」、「無必要」等窮極無聊之人事地物時,必得透過煞有其事的方式來投射主人翁妮可內心的空虛、空無與空有。於是乎,「妮可」與其摯友、愛慕妮可的早熟男孩、妮可的哥哥與其樂團團員只能煞有其事地沒事找事,目的就只是要凸顯其一事無成的窘態。

  真要拍出一部讓觀者體悟「無聊」乃是青春殘酷本質,但又不至於使整部片子的調性無聊到讓人昏昏欲睡,早早離席的反高潮青春電影,這可絕非易事。說來離奇,本片竟有一股難以言喻的影像魅力,會讓人著迷似地持續旁觀妮可這一無是處的「魯蛇」(Loser)人生。這令人費解卻又教人無法抗拒的魔力並非單純來自黑白影像本身的復古美學,也不只是酷似楚浮《四百擊》等片的懷舊氣息而已,音樂更是一大催化力量。在劇中,妮可的哥哥在家中進行樂團排演,他們一夥人玩得是後搖滾(Post-Rock)曲風,無止盡的Riff就好似這夥人永劫回歸似地無力感、挫折感般尋無出路。音樂與故事的互文,肯定是曾執導過Sigur Ros、Arcade Fire音樂錄影帶的導演史提凡拉夫勒( Stephane Lafleur ) 的刻意安排,否則整部片給人的整體印象不會那麼像加拿大經典後搖樂團Godspeed You! Black Emperor的音樂般哀傷、無力而低迷悲觀。

  值得一提,本片從電影開場的第一個鏡頭開始,就有大量窗外山水風光意象的的鏡頭,無論那山,那水,那樹,那草,是真是假,均可以視為妮可內心渴望一塊原始淨土的隱喻。此外,本片與經典成長電影-楚浮《四百擊》有頗多致敬之處,相信看過《四百擊》者便知。

About Tzara Lin

查拉(Tzara),重度影癡,超自由影評人、半調子偽樂評、高傳真視聽雜誌前主編、假文藝青年俱樂部主唱,業餘PA音控、舞監...興趣多元,身分多重。現於翻面映畫任職,餬口飯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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