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遺忘的新娘》:虛幻的存有,空無的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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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經,岩井俊二對於「青春」有著近乎耽溺的依戀;而青春,也曾與岩井俊二劃上密不可分的等號。只不過,這依戀,這等號,全在攝影師篠田昇因病驟逝之後崩解,徒留下此情可待成追憶的那些青春電影。

  《花與愛麗絲》(2004)是岩井俊二與篠田昇的最後一次合作,頓失篠田昇逆光美學的捕風捉影之後,岩井俊二彷彿真的失去左右手般,不再為青春作畫,甚至連畫布也不再掛起,畫筆也不願提起,久久未曾執起導筒為自己而拍-2006年的紀錄片《市川昆物語》、2010年《紐約我愛你》、2011年《吸血鬼》,充其量,都只能算是委託創作。

  2011年,日本東北震災與隨之而來的福島核災,讓為數甚廣的電影導演、編劇對於生與死有了全新體悟,出身災區仙台市的岩井俊二也是其中之一。其所執導的紀錄片《3.11後的朋友們》,乍看是為家鄉倖存者發聲,藉以反省核能發展的危害,卻也讓岩井俊二在拍攝過程中,看待死,更為超然,對待生,更為珍惜,不知不覺,總算能夠徹底卸下篠田昇之死對他創作生命的沉重影響,於是有了勇氣拍攝這部睽違多年的新作《被遺忘的新娘》。

  由各種層面來看,難以看出《被遺忘的新娘》與岩井俊二口中所謂深受311震災啟發的直接關聯為何?若就整齣故事架構觀之,《被遺忘的新娘》可謂是岩井俊二試圖擺脫過往對於青春主題的眷戀,而將目光投向眼前這個複雜費解的世界,重拾曾在《青春電幻物語》中探究的「網路與現實」、「虛構與真實」等形上與存有命題,並將它套用於當代生活情境之中,再放大投射,娓娓揭露原本存在於虛擬網路的網路社群文化與網路行為心理,如何滲透現實,反客為主地擺佈真實世界的個人自我認同與價值認知。全片對於現代人迷失於虛構與真實之間的雙重身分、雙重人格,有著溫柔而殘酷的剖析,讓觀者得以從中端倪當代日本社會的集體存在焦慮。

  在岩井俊二的電影裡,總該有一位無邪、無垢、無心機的女性角色,以其出淤泥而不染的天真純潔,抵禦這世俗的污穢與紛擾,《被遺忘的新娘》亦是如此。這一次,岩井俊二欽點側面輪廓看來與蒼井優有幾分相似的黑木華擔任女主角「七海」。個性優柔寡斷,缺乏主見的七海,其荒謬劇般的愛戀經歷是推動劇情發展的動能,其中包括了在網路上結識男友並閃電結婚,請網友協助租借來吃喜酒,壯聲勢的冒牌親戚;婆婆聘請分手專家冒名設局拆散他與丈夫的婚姻,七海則請網友幫她肉搜丈夫是否有外遇等。這一連串如兒戲般真真假假難以辨識的光怪陸離,我輩觀眾如果因為其中哪段劇情橋段而發噱,那是因為旁觀的我們早已看穿何謂真,何謂假,才會訕笑那些被信以為真的虛構,或不可置信的真相。然而,無辜的七海並不知情,其命運只能任人擺布,被迫接受所有的厄運。

  當七海驚覺她的婚姻被謊言給蒙騙,被騙局給誣陷,驟失生活重心與人生方向的她痛哭吶喊著「這裡是哪裡」、「我該何去何從」,爾後,全片劇情與戲劇調性突然話鋒一轉,七海與同樣兼職冒牌親戚工作的AV女優「真白」(Cocco 飾)展開一段出人意表又異常合理的女女戀。與《花與愛麗絲》若有似無的純情曖昧不同,七海與真白的相知相惜,相扶相倚是建立在同為天涯淪落人的同病相憐。殘酷的是,當七海以異常堅定地態度允諾直白的邀婚,毫不猶豫地傾訴愛意,這段看似神聖純潔,可歌可泣的女女戀竟又是另一場騙局,差別在於七海並不曉得她受騙上當。說到底,整齣戲的戲劇主軸又回到真與假,存在與虛構的母題討論上。

  有別於岩井俊二過往作品質地的綿軟,《被遺忘的新娘》顯得相對織度扎實,由接踵而來的事件所串起的劇情發展取代了過往以篠田昇的光影呼吸帶動戲劇氛圍流動遂成為岩井俊二創作系譜的一大分水嶺。《被遺忘的新娘》以採光、移焦、運鏡相對傳統的手法拍攝,無形中,也讓觀眾更為正視角色的處境與心境。相對地,角色的演技就備受檢驗。以結果論,劇情上半段的黑木華確實將七海天性的優柔寡斷與內心的徬徨寂寞詮釋得入木三分;下半段時,則與飾演真白一角的Cocco有著高度反差又完全互補的化學反應。整體來看,這是一部會讓人完全走入角色處境與心境而忘卻戲外時間流逝的好作品。據悉,《被遺忘的新娘》有兩種版本,院線上映版片長近兩小時,導演版則是三小時。直覺告訴我,本片導演版必然對於七海的內心世界,如何從孱弱轉為堅定,為何會勇敢接受真白的愛有更深刻的雕琢,是否如此,留待DVD與Blu-Ray導演特典版再來驗證。

About Tzara Lin

查拉(Tzara),重度影癡,超自由影評人、半調子偽樂評、高傳真視聽雜誌前主編、假文藝青年俱樂部主唱,業餘PA音控、舞監...興趣多元,身分多重。現於翻面映畫任職,餬口飯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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