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茱麗葉》:莎士比亞未能寫出的三種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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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李安導演投資的臺灣電影「推手計畫」首部劇情片,原訂由侯季然、連奕琦、沈可尚三位中新生代潛力股導演各拍一部以「茱麗葉」為共題的短片集結,不知何故,連奕琦臨時退出,改由年紀稍長,在拍完《愛情來了》之後就久無電影作品問世的導演陳玉勳頂替,也好!
   或多或少,觀眾們應該都知曉莎士比亞經典愛情悲劇〈羅密歐與茱麗葉〉的故事內容吧?《茱麗葉》此一短片計畫要以「茱麗葉」為集體創作共題,想當然爾,這 三部短片肯定都會在愛情的框架中進行。有趣的是,這三位風格迥異的導演,面對「茱麗葉」此一共題所採取的詮釋解讀角度與表現拍攝手法全不相同,執導出的愛 情故事與質感呈現也各有風味,這便成為觀賞本片時的閱覽焦點與樂趣,就彷彿像是觀賞《巴黎我愛妳》,《紐約我愛妳》這類同樣具備共題-巴黎或紐約,再請來 多名導演作各自詮釋的大部頭短片集;也很像是聆聽《Open Taipei》這類以「台北」為共題的多藝人團體的唱片合輯,聽(觀)眾總是能一次看(聽)到不同創作者的作品如何殊途同歸,各有旨趣,卻又相互輝映,異中求同。
  開場第一段故事名為「該死的茱麗葉」,是由甫以夢境囈語式愛情悲劇《有一天》在國內外影壇綻放光芒的侯季然執導,故事梗概講述戒嚴時代下,與社團成員共辦左派刊物的大學生羅偉(王柏傑飾),情商跛腳印刷女工秀珠(徐若瑄)趁夜摸黑列印刊物,繼而滋長出亡命之愛。
   《該死的茱麗葉》與「茱麗葉」的連結何在?明顯地,在於男女角色的名字中的單字諧音或同字,也在於羅偉在劇中綽號為「羅密歐」。至於最後兩人決定亡命天 涯,雖與莎士比亞筆下的〈羅密歐與茱麗葉〉故事發展不同,卻提供給觀眾另一種後設的想像:如果羅密歐當初爬上陽台帶走茱麗葉私奔,結局會是怎樣呢?(我 想,可能會像《寫給茱麗葉的信》一樣,羅密歐不小心跌下來。)
   比較可惜的是,《該死的茱麗葉》除了侯季然導演所擅長靜謐攝影美感與時間交錯的敘事手法值得回味再三外,戲劇起伏卻略顯平淡,最末高潮處未如《有一天》 那般產生震撼人心的力量,稍嫌食之無味,又棄之可惜,也顯示出小侯導一直以來在劇情片上對於導戲此一導演工作上的不足。
   演員部分,徐若瑄事前肯定下足苦功,用心揣摩身障者行動不便的肢體反應動作,可惜其神情與口條還不夠到位,對於自卑下的自憐自怨自艾,有時表達得太過, 有時又太少。儘管如此,相比於王柏傑單板空洞的演出方法,戲劇狀態好似在演偶像劇,看起來都不像是滿懷熱血的革命青年,演技說服力不足,完全不及在《十月 圍城》裡令人眼睛為之一亮的水準。
   第二段短片《兩個茱麗葉》由沈可尚執導,故事講述兩家因競爭關係而相互對立的歌舞秀團與歌仔戲團,各自兒女互相愛上,並情定對方,偷嘗禁果,某日不巧被 女方茱莉的父親撞見,男方小羅與父親只好被迫離開故居。臨別前,茱莉說好要裝瘋賣傻躲進瘋人院,等待小羅帶他離開,小羅卻因故未能依約,直到30年後才重 返故居,並由另外一位剛失戀,自殺未果,開著父親的計程車散心,長相酷似當年茱莉的少女載他到瘋人病院。
   這齣《兩個茱麗葉》,堪稱三部短片中,故事內容最忠於莎士比亞原著原型的一部,但劇本有加以改編,將跨時代的苦戀,男方程度不一的毀約,以平行方式相互 呼應,最後再以超現實的手法交合,增加其戲劇層次感、隱喻性與悲劇性格。表現手法之高明,觀眾情緒與節奏掌控之精確,令人激賞。而男女主角黃河與李千娜的 演技也相當突出,尤其是星光大道出身的李千娜,一人分飾二角,兩種扮相,兩種由內而外的不同演出狀態,都能掌握其神韻,得其要領,金馬獎最佳新人獎入圍, 當之無愧。
   最後一段《還有一個茱麗葉》,戲劇調性則與前兩部截然不同,走得是荒謬喜劇路線-故事描述一名叫作「朱立業」,單戀失敗28次的同志(康康飾),要在 39歲的最後一天了結此生,卻誤打誤撞被在山中拍片的劇組抓去當臨時演員,拍片過程中,意外邂遘另一名為接近已成為大明星的初戀情人,故放棄公車司機工作 跑來當演員的男子歐仔(梁赫群飾)。
   這部《還有一個茱麗葉》雖然與莎士比亞的原著淵源最淺,卻能大玩變名,又玩變性,變調的愛情喜劇,讓人見識到陳玉勳「轉個彎,別有洞天」的鬼才天分。論 其拍攝質感,演員演出方式,與場面調度手法,雖然很接近電視連續喜劇,形式上,內容上卻與其惡搞、輕鬆、詼諧的調性相契合,創造出效(笑)果奇佳,感染力 甚強的喜劇效果。同時,片中有大量反諷導演工作,描述製片、演藝工作者心酸的橋段,也頗任人莞爾,成為三齣短片中最親民,最討喜,也最有賣相的一部。
   綜觀來說,三位風格迥異的導演,以三種表現手法,拍出三種截然不同的戲劇調性,《茱麗葉》,除了讓人看到三種莎士比亞雖未能寫出的故事發展,有其後設與 改編的可讀趣味外,無疑也是讓台灣觀眾一次看足,快速認識當代幾位未來性十足的中生代新銳導演的終南捷徑。雖說我前文小小批評《該死的茱麗葉》劇情起伏平 淡無味,但至少他的攝影美感饒富老電影的古典氣息,又同時揉合侯季然招牌的詩意風格,影像上,有其可觀之處。
   至於《兩個茱麗葉》無疑是整體執行度最高,最能滿足傳統電影觀眾期待的作品,對照之下,《還有一個茱麗葉》則能滿足普羅大眾「看電影,就是為了娛樂」的 期待,尤其是它承接在散發出極大悲傷氛圍的《兩個茱麗葉》之後,更能凸顯並放大出其幽默惡搞的喜劇調性,能讓觀眾帶著愉快心情走出戲院,對於《茱麗葉》的 映後口碑會起不小的加分效果,這必須稱讚製片人對於三部短片先後順序的排序智慧。
   我比較擔心的是,片商目前先以第三段《還有一個茱麗葉》作首波宣傳主軸,雖然片中康康、梁赫群、白雲等藝人確實擁有博得更多媒體版面的具體效益,但這也 可能會導致很多先入為主的電影觀眾,以「這些人根本不會演電影阿」的偏見看法先行否定本片。故此,我比須補充說明,這幾位非專業演員的演出,在片中,都演 得出奇得好,嚴格說起來,這是由於眾藝人都在演出他們平時於各大綜藝節目的樣貌之故,所以無論是口條,肢體,神情,全都精準到位。再加上陳玉勳導演活潑的 鏡頭調度,敘事手法緊扣喜劇元素,笑點拿捏恰到好處,騷人癢處,所以,還是要強調,光是看《還有一個茱麗葉》,就能滿足看電影最基本的娛樂需求,遑論《兩 個茱麗葉》具有療鬱天底下傷心人的效用,《該死的茱麗葉》有美美的攝影,與美美的徐若瑄可看,《茱麗葉》絕對是近期最值得一看的國片。

About Tzara Lin

查拉(Tzara),重度影癡,超自由影評人、半調子偽樂評、高傳真視聽雜誌前主編、假文藝青年俱樂部主唱,業餘PA音控、舞監...興趣多元,身分多重。現於翻面映畫任職,餬口飯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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