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鈦》:恐懼,來自未知,荒謬亦然

  暌違五年,堪稱近來剝削電影 (Exploitation film) 難得佳作的《肉慾》(Raw) 導演茱莉亞迪古何諾 (Julia Ducournau) 帶來新作《鈦》(Titane)。與驚世駭俗的前作暨處女作相比,儘管原始亂倫與遠古嗜血獸性等禁忌元素仍在,卻已非《鈦》的戲劇母題,甚至於《鈦》是一齣風格類型更難以明確定義,觀影過程也不斷顛覆預期的奇觀異色之作。

  甫開場,典型的「性暴力女角」(Roughies),典型的致命女性 (Femme Fatale),典型的鉛黃電影 (Giallo films),典型的剝削電影套路,猝不及防地讓許多慕坎城影展金棕梠獎之盛名而來朝聖的文青觀眾們被殺個措手不及,對嗜血成性的剝削片愛好者而言則是大呼過癮。只不過,正當剝削片迷期待更多更重口味的血腥殺戮場面時,全片突然話鋒一轉,加害者與被害者,禁錮者與被禁錮者,男性與女性,人性與獸性等一切人設全數翻轉,驟然成為文青觀眾最愛從對話中,從互動中,從行為反應中,逐一抽絲剝繭,探究複雜人性寓意的倫理悲歌,剝削片觀眾這下反倒感到不耐。豈知這還不是《鈦》最「變態」(雙關,同時意指生物學上的Metamorphosis) 之處,全片劇情超展開到最後,竟變態成另類的聖母瑪利亞故事作結,此前所有剝削、科幻、異色、女性復仇等類型元素或童年創傷、陳年創傷下的人格扭曲指涉彷彿都只是虛晃一招,徒留所有觀眾「我到底看了什麼」的滿頭狐疑。

  恐懼,來自未知。

  如果說《鈦》確有讓觀眾感受到驚懼,必定是因為「未知」。「未知」向來是恐怖片、驚悚片慣用的戲劇手法,但是,《鈦》所運用的「未知」並非不讓觀眾知悉兇手是何人,不知兇手何時,何地,以何手法模式行兇,而是不讓我們知曉兇手的動機究竟是什麼?兇手的目的是什麼?兇手的動機與目的背後的人格是什麼?兇手的人格背後的養成背景是什麼?以上《鈦》一概不提,完全不讓觀眾捉摸,女主角 Alexia 於是成了無差別殺人犯,成了天生的殺人機器。如此一來,觀眾在明知兇手是誰,如何行兇,卻不知她為何行兇的未知狀態下,反倒益加如坐針氈地懼怕她隨時會大開殺戒。

  正因為《鈦》所營造的未知恐懼是讓觀眾捉摸不透 Alexia 的行兇動機,因此,全片無須賣弄大量血漿,無須刻意特寫虐殺場面,無須濫用「期待鏡位」來營造殺機的步步進逼,更無須仰賴配樂、音效來強化驚悚張力,只需 Alexia 毫無預警且沒來由地濫殺就已足夠駭人。相應而生,全片的鏡頭語彙、場面調度、美術視覺,甚或是配樂風格等,便與常見的虐殺片、剝削片、驚悚片截然不同。

  恐懼,來自未知,荒謬亦然

  如果《鈦》單單只是一部未知目的與動機的無差別連環殺人電影,要從頭到尾讓觀眾處於無知狀態也未嘗不可。但是,《鈦》在前三分之一片長處的連環殺戮之後,倏地轉換成心理驚悚片與倫理學劇的奇異混合,最後又急速變態為宗教神諭隱喻片。這三段變態過程,敘事看似順暢,轉折看似無破綻,實則每條人物故事線要不虎頭蛇尾,要不沒頭沒尾,最後則是莫名結尾。然而,所謂莫名的結尾卻未曾讓人感到厭惡,如是反常感受,可謂奇特的集體觀影經驗。追根究柢,這一切依然是編導刻意要觀眾處於「無知」狀態所造成。在全劇破格且超展開的過程中,不讓觀眾有機會去想為什麼;同時,在這無知狀態下,造就本片除了恐懼氛圍之外,還有各種超乎常理的荒謬感受,像是「車震」的荒謬,「懷孕」的荒謬,性別倒錯的荒謬,當局者迷的荒謬,聖母瑪利亞隱喻的荒謬等,這一切的荒謬感全都出自編導壓根不想要解釋為什麼,即使觀眾開始想著為什麼,荒謬感仍油然而生。一旦荒謬感被偽裝成獵奇感,所有的不合理便成了超乎常理且超驗的合理。

  整體而言,儘管《鈦》全劇的類型風格到劇情梗概峰迴路轉,十足荒謬獵奇,但其成功關鍵卻非原著劇本的天馬行空,也非導演的慧黠大膽,或攝影,或配樂的畫龍點睛而已,女主角阿加特羅素 (Agathe Rousselle) 變色龍般的驚人演技才是真正居功厥偉,完美詮釋 Alexia 這樣一位跟著《鈦》戲劇主題與敘事風格變態再變態的變態角色。更讓我稱道的是 Agathe Rousselle 還將痛覺等各種感官感受,穿越第四牆,讓觀眾感同身受。此等演技,竟出自是第二次出演長片劇作的新進演員。

  或許也正因為太多感同身受的感官刺激-尤其是痛覺,讓我們無暇思索片中所有的不合理,而傾向將之視為一部感官電影,一部獵奇之作。

About Tzara Lin

以查拉(Tzara) 之名行走江湖,現為造次文化有限公司負責人,北藝大 Impact 音樂學程與逢甲大學電聲研究所講師。 曾任音樂電影品牌翻面映畫總監暨負責人,高傳真視聽雜誌主編,The eXtensions吉他手、假文藝青年俱樂部主唱,笑傲搖滾音樂祭(Shout Out Festival)總召,巨獸搖滾、搖滾台中等音樂祭硬體總監;亦曾任第二十五屆、第二十六屆、第二十八屆傳藝金曲獎等獎項評審。看似斜槓的人生,其實每一分每一秒都活在與音樂、電影相關的生活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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