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存在的房間》:是人間悲劇,也是極權隱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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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肉體的禁臠,靈魂的禁錮,剝奪生而為人的所有自由於任何形式轉化的方寸囹圄,遭監禁的日子,彷彿墜入永無止盡的深淵,遠比一死了之還更讓人感到生不如死。畢竟,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像薩米耶德梅斯特(Xavier de Maistre)那樣善於利用想像力來對抗有形的牆與無形的銬,還能寫出《在自己的房間裡旅行》這般苦中作樂的冊子。更何況他只被軟禁42天,若是420天,或4200天,永遠不曉得何時才能重獲自由,他的心境還能這般豁達嗎?

  2010年的奧斯卡最佳外語片《謎樣的雙眼》曾讓我輩目睹度日如年的孤獨監禁是如何比一槍斃命還更加折磨,更加殘酷,更具復仇效果。可是,若被禁錮,被禁臠的是無辜之人,像是無端被俘,一關就是三年的鋼琴家莉莉克勞絲(Lili Kraus),那遑遑不可終日的密室恐懼與孤獨絕望,光是想像,就教人感到窒息。

  《密室禁臠》(Michael)、《非普通教慾》(Dogtooth)、《不存在的房間》(Room)三部電影皆與無端遭受長期監禁有關。不同於前兩部側重於施暴者與被監禁者間令人坐立難安,隱隱作噁的病態互動,《不存在的房間》選擇以異常溫馨的角度切入劇情,將鏡頭聚焦於五歲男童傑克與遭監禁長達七年的母親喬伊之間血濃於水的親情互動,而不去多談慘遭監禁的厄運本身,其結果反而獲得類似宋徽宗時期「深山藏古寺」、「踏花歸去馬蹄香」等著名宮廷畫作聲東擊西的影射效果,即觀眾越感到溫馨的同時,喬伊與傑克的處境就更讓人感到不捨。

  由戲劇結構來看,《不存在的房間》共分成上下半段。上半段是喬伊與傑克在密室內的生活點滴,下半段則是獲救之後,雙雙如何融入社會,面對外人目光,各自選擇怎樣的方式來戰勝心理創傷與其他後遺症?

  在上半段,導演、攝影與美術刻意營造稀鬆平常的家居生活樣貌,事先不知劇情梗概者,不免以為這只是一對物質生活較為匱乏的窮困母子。當劇情一步步地揭露其慘遭囚禁的處境,編導遂開始運用母子倆截然不同的世界觀作戲劇對比-傑克的世界觀完全建構在這陋室之內,他的朋友是桌子、椅子、櫃子、洗手台、電視機,見到老鼠這樣活生生的生物,他不會驚慌,不會厭惡,反而感覺新奇;見到拘禁她們母子倆的「老尼克」,他沒有怨恨,只有感恩,並稱之萬能,由衷感謝老尼克定期送來物資、禮物。相對地,17歲就慘遭監禁的喬伊,曾經呼吸過自由空氣的她,當然曉得所謂的「全世界」並非傑克所認為的那樣有限,但卻只能隱隱按耐多年的積鬱,直到傑克五歲生日時才告訴他真相。

  傑克深信不疑的世界觀,在母親告知他事實真相後,因認知失諧而產生諸多情緒反應,這無疑是人間悲劇,但也可視為某種程度上的政治隱喻-試想北韓、中國這樣資訊封閉的國度,或任何極權國家內受高壓統治的人民,他們不也是這樣天真以為「這房間」就是全世界,「這房間裡的生活」就是最好的生活,讓我們可以在這房間過這樣生活的「老尼克」是必須尊敬,不可抗逆的人中之人?

  相較來看,下半段雖然還是運用內斂的對比手法來闡述傑克是如何接納「新世界」,喬伊是如何回到「舊世界」,戲劇焦點卻已從上半段的傑克,悄悄轉換到喬伊身上,讓觀者切身感受到她長年以來所承受的精神創傷。可惜的是,整個下半段結構相對鬆散,節奏相對拖沓,寓意相對淺薄,戲劇處理沒有上半段時來得乾淨俐落。所幸,結尾結得非常漂亮,充分展現出母子倆今後能夠放下過去,面對未來的勇氣,觀眾如我也能因此感到安心,甚至感到異常的溫暖。

About Tzara Lin

查拉(Tzara),重度影癡,超自由影評人、半調子偽樂評、高傳真視聽雜誌前主編、假文藝青年俱樂部主唱,業餘PA音控、舞監...興趣多元,身分多重。現於翻面映畫任職,餬口飯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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