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多莉亞》:跟著惡魔跳起華爾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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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兒子(或女兒)很乖巧,一定是在外頭交了壞朋友才害他(她)變成這樣」。類似的辯詞與解釋,常聞於傷心欲絕,不願相信兒女竟會作奸犯科,誤入歧途的家長,只是外人聽了總會感到不以為然。回頭想想,本性善良之人,是不是真的那麼容易因為惡魔邀請跳支華爾滋,就被引誘步入地獄深淵嗎?

  《維多莉亞》就是這樣一部試圖讓觀眾親眼見證單純可人的馬德里女孩,如何在東柏林的夜店,結交一夥狐群狗黨,從原本的酒後尋歡作樂,意外演變成鋌而走險行搶銀行,以至於遭警方追緝的犯罪故事。如此劇情梗概,我輩可以立即聯想到無數種極大化其戲劇張力與警世效果的影像敘事方法。然而,當導演塞巴斯提安舒波(Sebastian Schipper)決定效法《一鏡到底之人體炸彈》(PVC-1)、《柯洛弗檔案》等片的一鏡到底手法來拍攝此戲時,全片扣除片尾,將近135分鐘的片長,就等同於片中角色所經歷的135分鐘,也等於觀眾正透過直擊鏡頭,親身經歷一樁135分鐘的社會刑事案件是如何肇始與如何結束。

  如是一鏡到底的拍攝手法,看似是現場直擊般的第一人稱,實際上乃是讓觀眾處於安全位置袖手旁觀的第三人稱。無論如何,一鏡到底的敘事,訴求的就是臨場感與逼真度,至於戲劇張力,往往不比分鏡、分場並經精心剪接,輔以配樂潤色的常規劇情片來得高潮迭起。正因如此,本片前半段人物間言不及義的對話互動勢必會讓觀者感到沉悶無聊,但,隨著事態逐漸失序,終至脫軌,一發不可收拾,如此一鏡到底敘事所帶來的戲劇震撼與人性糾結反而更形強烈。

  不難想像,本片在開拍之前,演員的角色融入,走位對戲與鏡頭運動的動線安排乃需經過非常可觀的前置訓練方能順利完成。在我看過那麼多運用一鏡到底拍攝的電影之中,《維多莉亞》儘管沒有《人類之子》、《謎樣的雙眼》那種神乎其技的運鏡,但是,上述兩片都不是全片一鏡到底拍攝的作品,攝影師無須為全片起承轉合的戲既節奏負責。相較之下,本片攝影葛若夫連(Sturla Brandth Grovlen)的手持攝影有著毫無人工斧鑿痕跡的自然感,還能隨時透過構圖、變焦、運鏡速度與晃動幅度等攝影技巧,一方面記錄整起事件的來龍去脈,同時,也勾勒出各角色複雜的內心狀態,並為整齣電影營造出層次不同的戲劇效果。其中,又以刻意留白,刻意以淺景深感作暗示鏡頭、期待鏡頭的運用最為出色,使得本片從頭到尾都瀰漫著一股山雨欲來,草木皆兵的不安氣氛。唯一令人感到放鬆的片段,只有女主角在其打工的咖啡店彈著直立鋼琴,其演奏曲目正是李斯特(Liszt )的「魔鬼華爾滋」(Mephisto Waltz)。

  就一鏡到底的電影來說,本片場景轉換甚多,數量堪比《柯洛弗檔案》。不過,《柯洛弗檔案》其實仍有略作後製處理,本片則是完全仰賴攝影師葛若夫連的當下直覺,針對已預排好的演員、場景與無預警的外力變數作隨機應變。整齣戲從地下室舞廳拍到公寓頂樓,從車內拍到電梯內,從靜謐黑夜拍到魚肚白清晨,從頭到尾幾乎不見破綻。尤有甚者,全片看到後半段,竟讓人忘記這是一部一鏡到底拍攝的電影,而是完全融入漸次緊湊的事件情節之中,攝影已臻「大象無形」之境。

  環境音的處理,配樂的運用,亦是本片另一精彩之處,也是本片劇情能擁有起承轉合層次感的關鍵。前文提及女主角在咖啡店內彈奏李斯特「魔鬼華爾滋」的一幕,更是神來一筆的隱喻,完全呼應了本片悲劇性的人物命運。

  本片幾位主要演員的演技均展現出高度說服力,絲毫不像正在演戲的演員,也沒有顯露出他們擔心任何失常就會導致攝影得重新來過的緊繃、彆扭。如此自然而然的互動、對話,更增添第一人稱電影所追求的事件逼真感。

  女主角漸入佳境的演出,將片中誤入歧途的天真女孩「維多利亞」作了活生生又血淋淋的精采詮釋。最後第二幕,飯店一景,她哭得柔腸寸斷,可將所有悔不當初且足以醒世的力量整個給哭了出來,也讓最後故事結尾顯得合情合理。

About Tzara Lin

查拉(Tzara),重度影癡,超自由影評人、半調子偽樂評、高傳真視聽雜誌前主編、假文藝青年俱樂部主唱,業餘PA音控、舞監...興趣多元,身分多重。現於翻面映畫任職,餬口飯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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