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謎樣的雙眼》:正義與否、愛恨與否、廢死與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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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截至目前為止,還沒有任何一套廢死論述能夠說服我支持台灣應當完全廢除死刑的立場,但這部榮獲今年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的《謎樣的雙眼》,卻稍稍撼動了我的固執。暫且不論這齣無懈可擊的阿根廷電影是如何說服了我,純就結果論,如果說,像我這樣堅持唯有死刑的執行,方能符合台灣風土民情的社會正義,弭平受害者悲痛情緒的「不民主人士」,都能被本片的廢死論述給說服,不難想像,對於多數傾向以無期徒刑、終身監禁取代死刑的西方世界公民來說,本片出人意表,直接支持廢死論敘的驚人結局,當然會震撼人心,博得滿堂彩。

  這是一部討論廢死與否的「嚴肅」電影嗎?並不!實際上,《謎樣的雙眼》是一部情緒張力飽滿,劇情曲折離奇,故事饒富娛樂價值,劇本可讀性、咀嚼性、回味性,通篇完成度甚高的雅俗共賞之作。雖說廢死論述是文本中最震撼人心的刺(爆)點,但其戲劇架構卻未以廢死與否作為故事流轉的主旋律,而是將該議題隱藏在一位退休的書記官班傑明,嘗試以25年前一宗強暴殺人案作為寫作題材,於是他探訪當年受害者的丈夫與執行此案的女法官愛蓮,並開始追憶起兩人昔日的綿綿舊情的通俗愛情、犯罪、推理、懸疑劇情之後,然後在最巧妙的時機,最無聲的時刻,在觀眾渾然不知,沒有預期心理的狀態下忽然高喊其廢死訴求,達到恍若海頓《驚愕交響曲》般的戲劇張力,後座力之強,讓人瞠目結舌,久久難以釋懷。

  就劇本設定論,帶有強烈悲劇色彩的「遺憾」是片中所有角色的共有宿命:男書記官班傑明遺憾著昔日與愛蓮隱而未宣的戀情未能修成正果,也感嘆著當年這樁強暴凶殺案的懸而未決,兇手仍逍遙法外。被害者的丈夫,則遺憾著兇手並未繩之於法,公理何在。

  遺憾之後,「彌補」順理成章成為本片劇情發展的契機:班傑明藉由書寫小說作自我救贖,也透過小說文字的想像權力彌補往日情的缺憾,更藉由書寫小說時的口訪機會,重新探訪愛蓮,期望能重修舊好。至於,被害者的丈夫如何彌補,如何療傷呢?這部份乃是全片最備受討論的爆點了。既然是爆點,在此我就不方便說太明白,留待觀眾自行到戲院享受。

  一部帶有愛情、犯罪、推理、懸疑等通俗劇情,又要兼顧嚴肅廢死論述的議題討論,本片導演璜恩‧荷西‧坎帕奈拉(Juan José Campanella)乃為我們展現他引人入勝、出神入化的影像敘事能力,在出色流暢的平行敘述、補述、插述、倒述等多重剪輯技巧的運用下,讓三位主要角色,穿梭今昔時空,將盤根錯節的人物故事、案情梗概抽絲剝繭,巨細靡遺地交代的一清二楚,且前後互文,處處留梗,文學技巧與電影美學均達大師手筆,隨時帶給觀眾前後呼應,柳暗花明,恍然大悟的閱讀樂趣。其中,最後故佈疑陣,一真一假的逆轉式結局,更讓本片的戲劇高潮收在一個讓人訝異到不知該如何抽離於劇情之中,回歸現實的境界,就掌握敘事節奏與戲劇高潮點的掌握度來說,導演技巧實在高明。

  導演功力之強,演員演出充滿說服力外,攝影調度功力更是令人難忘,從一開頭兩場戲:一場是如詩般的唯美畫面,輕柔的運鏡節奏,溫柔的質感,搭配詩一般的旁白文字,描繪出新婚夫婦結縭首日的甜蜜生活。倏忽,接到殘忍血腥的強暴凶殺場景,怵目驚心,令人窒息。這兩場開場戲,一前一後,不同的色調、氛圍,呈現高度反差,讓人嘆為觀止。至於在上萬人足球場上下來回奔波追緝兇手,長達五分鐘的一鏡到底運鏡,創造出高度臨場感,堪稱與《人類之子》等片的一鏡到底同樣足以列為近代經典電影運鏡的教科書。

  此外,劇本角色對白之機智,之幽默,之諷刺,也是本片故事鋪陳、角色生命能如此寫實生動,讓人不自覺產生共鳴,認同角色,走進故事情境的潤滑劑。而最後結局時的唯一一句台詞,比起電影前半段滔滔不絕的台詞更強而有力,震撼人心,可見編導功力之強。

  值得一提,本片原先片商決定的譯名是《謎情追兇》,但因為奧斯卡頒獎典禮時,轉播單位自行翻譯的片名為《謎樣的雙眼》,於是片商乃順應民意延用此譯名。事實上,我認為《謎樣的雙眼》這個譯名更能傳神表達出本片的內涵,詩意,並呼應劇中詭譎、驚悚的推理劇情。

  傳神的片名,出神入化的導演功力、場面調度、剪輯運鏡,與讓人看得出神的精采故事,《謎樣的雙眼》已穩居2010年個人年度10大外語片的寶座。

About Tzara Lin

查拉(Tzara),重度影癡,超自由影評人、半調子偽樂評、高傳真視聽雜誌前主編、假文藝青年俱樂部主唱,業餘PA音控、舞監...興趣多元,身分多重。現於翻面映畫任職,餬口飯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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