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公主殺人事件》:網路公審時代下的羅生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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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50年,黑澤明與橋本忍合作將芥川龍之介的短篇小說〈竹藪中〉與〈羅生門〉改編成電影劇本,執導出別出心裁的懸疑推理劇《羅生門》。劇中,死去的武士、武士的妻子、涉嫌的強盜與目睹整起兇案發生經過的樵夫,四人對於武士之死各說各話,各執一詞,真相為何,莫衷一是。如此反應現實生活中「人言不可盡信」、「以偏概全」、「以人廢言,以言廢人」的寫實劇情,又能遙遙呼應「一體多面」、「大一統的客觀性已死,只有充滿偏見的主觀性」等後現代思維的洞見巧思,不僅僅打破傳統日本武士電影的戲劇框架與視野格局,更以其藝術性一舉奪下當年威尼斯影展金獅獎與奧斯卡榮譽獎的殊榮,成為學習電影劇本寫作、導演學的專科學生與所有影迷、影癡必看的經典名片。影響所及,後世更以「羅生門」一詞形容撲朔迷離,眾說紛紜,真相難以大白之懸案。

  既是經典,勢必會有許多後進文學小說、電影作品深受〈羅生門〉的影響。近年來,以處女作〈告白〉一書與同名改編電影聞名書壇與影壇的湊佳苗,正是代表性人物。

  《白雪公主殺人事件》改編自湊佳苗的同名小說,無論是書或電影,故事均圍繞在是誰殺了「白雪公主」?在如此犯罪推理小說的傳統命題下,小說的敘事架構乃將各證人、友人、親人等人的說詞各自單獨成章,各章回均可代表各角色對於「白雪公主殺人事件」的主觀見解與推測。相對之下,電影版則是以在電視台擔任導播的男主角赤星雄治(綾野剛飾)為軸心線,經由其專題報導的採訪過程,貫穿所有角色,讓各相干人等表達各自看法,提供足以拼湊真相的片段線索。儘管電影與小說的敘事手法有所殊異,但,兩者皆殊途同歸地透過同一事件,同一人物,見解卻眾說紛紜,看法竟相互矛盾的窘況,表現出越是抽絲剝繭,越是東拼西湊,反而離真相越來越遠的標準羅生門情節。

  我一向認為欣賞電影,未必得先讀過原著小說,評論電影亦然。可是,在看過電影版後,不得不說,曾與導演中村義洋合作《一首Punk歌救地球》(2009)的編劇林民夫改編功力確實慧黠,既能打破小說中以「個人」作為章回敘事的框架設定,改編出節奏更緊湊,更峰迴路轉且頭尾呼應,一氣呵成的流暢劇情。同時,又能保有原著中最富閱讀樂趣的「觀點各異、眾說紛紜」的羅生門情節,不時還會神來一筆地揶揄了談話性節目、新聞報導背後的八卦亂象,創造出許多諷刺意味濃厚的笑料。

  若與日本另一名導中島哲也親自改編的《告白》相比,林民夫的編劇顯然更著重「戲感」,導演中村義洋更是全權讓演員發揮演技,讓角色去推動劇情發展,而非像《告白》那般過分倚靠攝影、運鏡、視覺特效與大量的配樂去重現小說的氛圍,去營造廣告片般的視覺美感,演員倒成了完全功能性、裝飾性的配角。

  林民夫的改編劇本,中村義洋的執導功力,所交織出的「戲感」,說穿了,就是讓原著小說可以拍得更像現代版的《羅生門》。可是,劇情要能媲美《羅生門》,除了考驗鏡頭語言與剪輯敘事功力,更得仰賴演員發揮多層次的多變演技去呈現出不同看法,不同臆測,不同假設,不同事件發展態勢下的不同角色「鏡相」,方能造就所謂《羅生門》式的戲感。於是,本片的成功,女主角井上真央演活了「沒有特徵」的嫌疑犯城野美姬,女配角菜菜緒精采詮釋了人前人後反差甚大的美女職員「三木典子」絕對居功厥偉。至於男主角綾野剛,看似沒有什麼值得大書特書的演技發揮,我卻認為是編導刻意將這男性角色更窩囊化,更反英雄化,如此一來,才能凸顯那些在網路上大言不慚,自以為是的發言有多麼膚淺愚蠢,進一步才能去呼應原著小說中所要探討的時代觀察-當代網路社群盛行之後所衍生的網路性格、網路生態與網路集體心理學。

  有關網路生態、網路心理、網路公審或網路霸凌的探討,訴諸文字表達並不難,若要改以電影形式去剖析陳述就很難言簡意賅。在片中,導演中村義揚洋巧妙地透過畫外音手法,將模擬推特對話的視窗動畫與劇情畫面、人物的內心戲作了毫不突兀的圓熟融合,並成功地將網路世界的「虛」(虛偽、虛妄、虛晃一招等)與現實世界的「實」(實情、實言、實不相瞞等)作了鮮明對比,讓觀眾清楚感受到當代網路族群的集體人格、集體狂顛會如何在虛擬世界中進行多數暴力、腦補辦案,事後又會如何撇清責任。所謂的「鍵盤辦案」,「鄉民人肉」,「網路霸凌」,「全民公審」,這些屬於我們這個網路人格與現實人格徹底分裂的社群時代下方有的傲慢與偏見,在片中,都成為助長犯罪的凶器,自以為是世界中心與無冕王的網友更成了渠等冤案、慘劇的幕後共犯。

  所有攸關當代網路文化的觀察與再現,與犯罪懸疑偵探劇情本身的集合,最終都在緊扣「偏見」此一貫穿全片的戲劇衝突母題。以貌取人的偏見,人云亦云的偏見,煽風點火的偏見,譁眾取寵的偏見,正由於「偏見」在片中無所不見,於是,當結局水落石出,當真正的兇手公諸於世,我輩不免也會與劇中所有角色一樣驚覺自己被諸多偏見所蒙蔽。類似偏見所造成的誤會、誤判只會發生在電影嗎?不可諱言,日常生活之中,我輩許多判斷、評斷都深受來自個人的偏見或外來的輿論所影響制約。尤有甚者,若偏見成了執拗,往往還會自以為是地認為是外人看不清,是他人預設立場。

  正因為你我都有類似共同經驗,觀賞本片時才會有強大的共鳴。因此,在觀賞過本片之後,除了為編導、演員鼓掌喝采,感謝他們帶來這齣這麼富閱讀性、娛樂性與啟發性的佳片之外,也得好好省思自己在現實生活,在網路世界,是否也曾深受類似偏見所影響?是否也因為偏見,造成誤會、誤解、誤判,甚至更嚴重的後果呢?

 

About Tzara Lin

查拉(Tzara),重度影癡,超自由影評人、半調子偽樂評、高傳真視聽雜誌前主編、假文藝青年俱樂部主唱,業餘PA音控、舞監...興趣多元,身分多重。現於翻面映畫任職,餬口飯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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