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大路通羅馬》:踏花歸去馬蹄香

5227

  奪下本屆威尼斯影展最佳影片金獅獎的《一條大路通羅馬》是部紀錄片,這可是金獅獎創辦65年以來首度頒給紀錄片。《一條大路通羅馬》能獲如此殊榮,對照高舉「電影服膺於嚴肅藝術」為最高評鑑標準的威尼斯影展,其金獅獎向來是以純粹藝術眼光審視作品的藝術性,足以顯見本片必然有其劃時代的藝術性成就,否則,怎能說服威尼斯影展評審團為它戴上年度桂冠。

  誠如中文片名所直指,《一條大路通羅馬》是一部關於「公路」的紀錄片,但,各位千萬別以為它會是採取公路電影形式拍攝的紀錄片,也別拿國家地理頻道的類型公式來推敲此部紀錄片的內容形式,或是拿任何預期心理、既有框架來觀賞本片,因為這部紀錄片儘管是以環繞羅馬城外的環狀公路「Sacro GRA」為題,通篇鏡頭卻不去記錄公路本身,反而是聚焦於公路沿途的人事物景觀,尤其是形形色色的人,也就是那些沿公路而棲的居民們的萬千生活面貌,諸如沒落的貴族、中年的肥皂劇演員、疲於奔命的醫護人員、妓女、植物學家等。如此切入角度與陳述方式,疑似離題,看似脫焦,實際上,卻是所有可呼應「公路」此一題旨的可能性拍攝手段中,人文關懷最深,影像意境最高,最接近詩,最饒富哲學思辨況味的紀錄手法。怎麼說呢?

  所謂「深山藏古寺」、「踏花歸去馬蹄香」,此二著名詩詞乃是宋徽宗時期科舉考的宮廷畫題目,常人見到「深山藏古寺」此題,直覺便會繪出蒼鬱深山與參天古寺,但,第一名的畫作卻只畫了名和尚在山溪挑水;至於另題「踏花歸去馬蹄香」,第一名的畫作則畫了一人騎馬,三兩彩蝶飛繞馬蹄間。上述二例,正解釋了何謂詩中有畫,畫中有詩的「意境」之美;同時,也證明富有深意的畫作,總能以「一碑知春秋」的含蓄手法,藏住豐富的意義。

  《一條大路通羅馬》視角獨具的紀錄手法與論述方式,屢屢讓我聯想起「深山藏古寺」、「踏花歸去馬蹄香」,這也就是為什麼我會說導演詹弗蘭科羅西選擇如此擺脫既有框架,如此旁敲側擊的去中心化手法,乃是意境最高,最接近詩的紀錄手法。

  據悉,導演詹弗蘭科羅西曾公開說過本片的拍攝靈感援引自卡爾維諾《看不見的城市》一書,此一線索,無疑也指引出另一個閱讀本片的切入角度-如同《看不見的城市》書中「忽必烈」所感興趣,亟欲尋覓的「看不見的城市」僅僅存在聽者與說者的腦海之中,超越了語言層次,無法透過直白的語言敘述它如何存在,是否真的存在。關於這座看不見的城市,聽者與說者對它之所以留有「概念」,並非見過其「主體」,而是經由馬可波羅對於一座又一座它曾所造訪的城市的口述,將所有城市的特色集合起來,匯集出對於這座「看不見的城市」的想像。

  行文至此,平日缺乏形而上層次哲學思辨的人們恐怕已經聽得一頭霧水,若要我換個更簡明易懂的說法-假設羅馬就是那座看不見的城市,導演詹弗蘭科羅西是《看不見的城市》書中的言者「馬可波羅」,我輩觀眾是聽者「忽必烈」,當我們想要了解「什麼是羅馬」,在提出這個問題之前,我們的腦海中必然已先存有一個關於「羅馬」的觀念。導演詹弗蘭科羅西回答這個問題的方法,並不直接闡述羅馬是怎樣的城市,而是分享他在羅馬外圍環狀道路沿途地區閱覽的經驗,間接投射出對於羅馬的想像。為什麼不直接去解釋羅馬?因為假設「羅馬」這個概念擁有摸得到,看得到,去得到的「主體」,其主體未曾經歷時代變遷而有城市面貌上、實質上的變化,縱使如此,依舊沒有人能夠大膽宣稱自己見過全部的羅馬-如同沒有人可以踏過同一條河兩次,因為河流每分每秒都在變化。因此,直接解釋什麼是羅馬終究會是徒勞無功,差別在於模糊的印象透過語言的力量後會變成清晰的印象,但羅馬的存在,「看不見的城市」的存在,永遠只在語言所無法觸及的想像層次之中。

  就算是在單一時間點上,從外圍道路的視角去描述羅馬,也會「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因此,導演詹弗蘭科羅西選擇「只在此山中, 雲深不知處」的回答方式,將對於羅馬的描述,透過《看不見的城市》的啟發,尋求「山中藏古寺」的意境繪法。

  面對這樣一部如此不同的紀錄片,若您無法以「深山藏古寺」的意境去欣賞,或從《看不見的城市》故事背後的哲學思辨去理解,倒也無妨,畢竟多數人都習於直接的認識,缺乏間接而如蚱蜢般跳躍的想像能力,遑論進入形而上層次的哲學思辨。若您願意從這部紀錄片開始,訓練自己自己從此看待世間萬物,不再只看淺顯的表面,直白的關聯,而能洞澈、感悟藏於表象背後更深層的意境與詩意,有一天,您必定能真正地心領神會所謂的羅馬,所謂的世界,所謂不存在的城市。

 

About Tzara Lin

查拉(Tzara),重度影癡,超自由影評人、半調子偽樂評、高傳真視聽雜誌前主編、假文藝青年俱樂部主唱,業餘PA音控、舞監...興趣多元,身分多重。現於翻面映畫任職,餬口飯吃。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Logo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連結到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