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icada《Over the Sea / Under the Water》:是古典,是後搖,是詩,是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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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說古典樂不能搖滾一下,後搖滾就一定得要天空爆炸?

團名隱含著悲劇性生命意涵的Cicada,成軍於2009年底,採室內樂編制,將傳統弦樂四重奏(大中小提琴、吉他)中的中提琴,改以音域更廣,表情更為豐富的鋼琴取代之,成為台灣第一組室內樂後搖團(國外類似編制的,較有代表性的是Rachel’s)。

何謂古典樂?以室內樂的編制在國家音樂廳演奏,就是古典樂(團)了嗎?那又什麼是後搖滾?沒有主唱的純演奏樂團就是後搖團了嗎?所以,當室內樂樂團到了The Wall或其他Livehouse演奏同樣在國家音樂廳演奏的曲目,就能被稱之為後搖團了嗎?

以上的種種困惑,總不免讓人反覆思考,思考的過程,也就驗證了Cicada的出現,勢必顛覆獨立音樂樂迷,乃至於古典音樂樂迷對於後搖滾與古典樂之間的刻板印象與傳統定義。誠如當年達達主義先鋒杜象(Marcel Duchamp)的作品清泉﹝Fountain﹞,將一組署了名的小便斗,以錯置的姿態,擺放在藝術展覽館中,重點壓根不在小便斗是不是藝術品,藝術館該不該展示小便斗,而是杜象將小便斗拿去藝術館展示的行為本身就是藝術。當代藝術的最大價值就在於能被廣為詮釋,廣為討論的,甚至,眾說紛紜的。是故,若室內樂編制的Cicada在國家音樂廳演出(其實也挺合適的),這就像是小便斗被安裝在男廁裡,藝廊裡掛著一幅畫一樣,都不足為奇。但Cicada以其獨特的室內樂編制,以後搖之名,在搖滾場景演出,便會激發出更多觀念上,實質上的討論,亦能帶給聽眾迥異的聽覺美學經驗,進而思考何謂後搖?一如當年在藝術館中詫異驚見小便斗的來賓,肯定都在懷疑著「這是藝術嗎」?便拓展了此後藝術的更多可能性。

除非是激浪派(Fluxus)作曲大師John Cage,否則音樂仍舊該被用來聽到的,而非只有觀念與形式的展現。Cicada這張EP《Over the Sea / Under the Water》聽來如何呢?真美,真詩意,真多愁善感,也錄得真是好,真細膩動人,真絲絲入扣。這張EP,就像許多菲林味濃鬱,畫面感豐富的後搖音樂般,聆聽的過程,彷彿是在觀賞一場電影,不!是好幾齣電影,因為裡頭所收錄的六首歌曲,曲曲都有著一段故事,秘而不宣,旋律流轉之間,總能依稀見到許多似曾相識的場景,感受到許多悲歡離合的情緒。再加上敘事感強烈的編曲與演奏,更讓這些場景,這些情緒,結合成一齣齣饒富感染力的詩意寫實電影

Cicada對於編曲的構思,如何以器樂敘事,以音色表現情緒,象徵角色?何時該讓聲部平行和諧,何時該錯落紛遝?何時該讓音色溫柔如貓,何時該兇如惡水?乃擁有成熟且細膩的詮釋與表現能力。渠等源自於古典樂的基本訓練,卻是既有獨立樂團經常所缺乏的音樂結構學、符號學與詮釋學。既有的樂團樂手,在聽此盤全曲時,應當有所深思。

以EP開場的同名曲《漂浮在海上的島嶼/潛沉在水下的人們》為例,這是一首寫給2008年莫拉克風災受難者的哀歌。曲子由延音綿長,唏噓不已的鋼琴開頭,緊接大提琴悲泣低吟,小提琴聲線作為悲劇歌唱隊的主音,吉他一旁唱和。小提琴與鋼琴此兩聲部在本曲中,象徵著莫拉克風災的旁觀者,記錄者,也是歌詠者,大提琴則代表風災受難者角色。全曲先由鋼琴與大提琴的悲傷對話始,轉而鋼琴與小提琴接踵賜予充滿希望的演奏段落,引領如泣如訴的大提琴一同進入諧和的合奏段,交織出齊心協力,破繭重生的生命意象,於是重新振作起飛,隨著步伐越來極促,精神越來越高昂,一首哀歌,便幻化成希望之歌,同時撫慰了受難者、旁觀者的心靈。

也可以第三曲「竹圍小貓」為例:作為全曲演奏核心的鋼琴先以黑白琴鍵,描繪出一隻黑白混色的小貓的優雅與快樂。原本童趣浪漫的樂章,倏而轉調成不詳的旋律與晦暗的琴音,搭上小提琴高把位的緊繃聲線,與聲如貓泣的大提琴,厚重混濁,令人窒息的聲浪,吉他急促的刷奏,均暗示著這隻小貓日後命運乖結的悲劇遭遇。所幸,在一陣驚濤駭浪之後,又重新回到曲子開頭優雅靜謐的鋼琴主旋律,暗示此竹圍小貓的安然無恙。

光就上述二曲論,便可感受到Cicada對於樂器音色、配置的隱喻、象徵能力有多駕輕就熟,這是何其敏感的心靈,何其詩意的情懷,與何等細膩的感悟,才能譜出、演奏出這樣感人的好曲啊。

除此之外,像是第二曲的「用羽毛織出一條淡藍色的小徑」,也是一首我甚喜歡,充滿勵志,自信與勇氣的曲子,接續在《漂浮在海上的島嶼/潛沉在水下的人們》之後聽來,更覺溫暖徜徉。最後三首則是為描繪一對戀人從離別到重逢的組曲,情感細膩如Max Richter,畫面生動,精緻質感如電影配樂般,如果聽者是編劇,是導演,何不試著反客為主,為這些好曲子撰寫個電影劇本呢?

About Tzara Lin

查拉(Tzara),重度影癡,超自由影評人、半調子偽樂評、高傳真視聽雜誌前主編、假文藝青年俱樂部主唱,業餘PA音控、舞監...興趣多元,身分多重。現於翻面映畫任職,餬口飯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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