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克青春》:世代價值觀的歧異與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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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劇情一開始,就讀音樂班,演奏資質造詣過人,卻礙於升學主義、就業導向至上的教育體制,只能遵從父命,放棄興趣,將小提琴束之高閣,專心準備聯考的阿森,與信奉「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的爺爺,還有曾經抱有搖滾夢,卻被迫克紹箕裘的醫師父親共桌吃飯。這一場戲,由祖孫三代間的對話、互動中,清楚揭示傳統儒家教育重「士」階級,遠勝過農工商等其他行業的社會價值觀,以及父權至上,唯父命是從的華人家庭倫理文化等舊觀念,如何與追求自由、自主等個人主義的新世代年輕人有所代溝隔閡,進而摩擦出世代衝突的火花,埋下日後角色對立發展的戲劇伏筆。

  轉入升學班後,阿森因緣際會加入了「皮克青春」搖滾樂團擔任吉他手。由於天生音感敏銳,樂理基礎扎實,很快地,他就成為樂團中不可或缺的一份子。然而,正當阿森浸淫於自由、自主、為自己而活的快樂時光,卻被爺爺與父親查覺他背地裡正在玩搖滾樂。一場家庭革命,不僅僅是代表舊的社會價值觀的爺爺強烈反對阿森如此這般「不務正業」、「不守本分」,連他那位象徵著已被傳統價值觀緊箍咒壓迫而無法作自己的父親亦不鼓勵、不贊同、不支持阿森勇敢追夢,反過頭來還成為壓迫他順從體制的共犯。

  如是一部以搖滾片型、青春片型外衣包裹著探討世代價值觀的歧異與衝突的一部電影,該有如何的起承轉合,會有怎樣的發展與和解,觀眾其實都相當容易想像。編劇蔡宗翰想要另闢蹊徑、突破類型公式的發揮空間也不大。在如此劇本創造性、延展性有限的情況下,自然而然,整部電影劇情所能強調的便是其寫實度、感染力、共鳴感。

  若以寫實與否的角度觀之,《皮克青春》是教人滿意的。我頗為欣賞導演陳大璞質樸無華的執導風格與清楚明晰的敘事方式,不求奇,不求險,不求高潮迭起,不求大喜大悲,只求平平順順、清清楚楚、完完整整地講述這則三代間觀念衝突、價值對立的故事。主客分明、強弱有秩的劇情鋪陳與形象鮮明的人物經營,該收就收,該放就放,沒有節外生枝、累言贅句。儘管,難免會有人事物發展有過分理所當然、戲劇格局有限,美學企圖不足之嫌,但總比許多讓人看得一頭霧水的電影來得可讀又可愛。

  強調「生活化」的選角風格亦是讓本片饒富寫實筆觸的加分關鍵:總算有位導演勇於打破國內青春電影盡找男白淨、女夢幻,穿著華服,以字正腔圓的語氣,矯揉造作的姿態,呢喃文藝對白的「日系迷失」,選擇更像是真實生活在我們週遭的臉孔、常圍繞在我們耳邊的話語與大賣場便能買到的扮妝來詮釋片中各角色。當然,片中這群小演員的演技說不上高竿,卻有種自然親切的說服力。並且,隨著劇情發展,眾演員都有倒吃甘蔗的演技發揮。相較之下,張克帆所飾演的父親,倒是一出場就有令人為之驚艷的演出,將該一角色的軟弱、壓抑詮釋的入木三分,提供足以襯托出爺爺與阿森兩造間新舊衝突的戲劇基礎。

  在攝影與剪輯上,屢屢可見到導演的巧思,畫面運鏡常有佳作。其中,大量以長鏡頭拍攝,完全不倚靠剪接,也不濫用背光攝影來掩飾演員表情詮釋常見的單板僵硬,這等同於要求所有演員必須以自身演技讓片中角色有血有肉,導演陳大璞敢於這樣執導,實在教人欽佩。

  美中不足的恐怕是最終大和解的戲劇處理上,劇本想藉由父子隔空協奏的對話,一次解決所有的對立與衝突。構想很好,但在角色行為合理性的動機處理上,阿森在樂團比賽前跑到病危的爺爺床邊演奏是合情合理的。但是,阿森的父親,作為曾被體制壓迫的受害者與現今壓迫兒子的施害者,其雙重人格的拉扯,遲遲無法決定怎樣作才是最好、最對的懦弱人格,為何最終會選擇走上舞台,代替阿森,與皮克青春樂團一同表演?不僅在內心轉折的描繪上還不夠細膩,且在合理性上也不夠具說服力-看來,音樂天才的不只是阿森,皮克青春的其他三個團員都是不用練團就可以直接抓歌表演的神童。

  作為一部寫實主義的電影,如果阿森的爸爸是上台獨奏,全場觀眾從壓雀無聲、一臉茫然,到最後被其寶刀未老的吉他演奏所感動,情緒曲線處理不就更動人完美了嗎?

  瑕不掩瑜,因為,就一部類搖滾電影來看,《皮克青春》在處理樂團元素上,還是比《混混天團》有誠意且寫實多了。

About Tzara Lin

查拉(Tzara),重度影癡,超自由影評人、半調子偽樂評、高傳真視聽雜誌前主編、假文藝青年俱樂部主唱,業餘PA音控、舞監...興趣多元,身分多重。現於翻面映畫任職,餬口飯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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