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的嬉皮》:一代人一代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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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詩人北島曾在他那本散文集《藍房子》「女兒」一篇中以無奈中見幽默的口吻描寫他與13、14歲正值叛逆青春期的女兒田田在音樂品味上的對立,像是他開車時必須忍受范曉萱的嗲聲嗲氣-「何止影響駕駛,簡直要讓我發了瘋。倘若有一天警察用范曉萱的歌過堂,我立馬招供」。「換上我的革命歌曲,她堵著耳朵,大喊大叫」。最後,北島對於兩代人間的音樂品味之對立作了如是小結:「一代人一代歌,不可能溝通」。

  不管是為人父母的,還是作人兒女,讀到「一代人一代歌,不可能溝通」,任誰都會點頭如倒蔥似地贊同北島的說法。

  某種程度上,《最後的嬉皮》亦在討論一代人一代歌。不過,本片並不像北島那樣認命地認為兩代間音樂品味的代溝是「不可能溝通」,但也不是那樣純然樂觀地抱持「溝通其實很容易」如是天真的想法來描述一位父親是如何試圖理解他兒子所聽的60年代嬉皮音樂-畢竟,音樂所代表的不只是表面的音符、旋律,還包含歌詞背後所要傳達的價值觀、政治觀、存在觀等形而上的精神理念。甚至,音樂還肩負著儲存著個人的、集體的、時代的記憶的重責大任。換句話說,所謂音樂品味上的代溝,其實也是美學的代溝,價值觀的代溝,政治觀的代溝,存在觀的代溝,時代記憶的代溝。

  要跨越渠等心靈認同的代溝,談何容易。但是,真正困難的是「萬事起頭難」,也就是如何萌生跨越的念頭,這絕對需要經歷過一場天人交戰,得先拋棄自己的成見,隱藏自己的主見,開放自己的心靈,才有可能完完全全地去認識,去理解另一世代的想法。

  在劇中,父親亨利之所以願意嘗試聆聽其子賈伯利所迷戀的60年代,嬉皮世代所聽的迷幻樂、搖滾樂,乃是因為離家出走多年的賈伯利驟然罹患腦瘤,得了失憶症,且無法在製造新記憶的情況下,使得賈伯利的記憶完全停留在高舉著反戰旗幟,瀰漫著大麻氤氳,流轉的迷幻旋律的60年代。為了打開那閉瑣的心靈,又為了彌補多年來父子關係的傷痕,亨利必須不再固執己見,撇去偏見,重新聽見披頭四、巴布狄倫、死之華等60年代經典歌曲背後所傳達年輕一代的心聲,方能與賈伯利作心靈上的溝通。而從亨利當年的反對、敵視態度,到後來的朗朗上口,不正隱喻著其價值觀的改變與認同,也代表著所謂一代人一代歌,溝通是有其可能性的。

  在故事最後,亨利換上嬉皮裝扮,親自帶著賈伯利到死之華的演唱會,是全片最為動人的時刻。賈伯利也記得這珍貴的一刻,新的記憶中有父親,他不會忘記,多麼催淚的一幕。不得不說,本片導演吉姆柯柏格(Jim Kohlberg)在說故事的技巧上可真有一套,完全訴諸感性,卻又完全不煽情,真摯懇切的讓人感動不已。編劇關路瑞(Gwyn Lurie)更是功不可沒,其改編自真實案例的劇本對於人物性格塑造,互動關係與情緒節奏的起承轉合,及心理層面的象徵隱喻,有著十分精準的戲劇安排,屢屢以寓意頗深又兼顧寫實寫情的洗鍊筆觸將音樂背後所象徵的諸多認同代溝一一安插在父子間勢不兩立的緊張關係互動中(例如對於越戰的看法),再將彼此水火不容的緊張關係以音樂上的溝通來冰釋。整齣戲劇發展隨著無法溝通、為何溝通、試圖溝通到最後藉由音樂品味上的溝通,成功跨越彼此心靈上的距離鴻溝,重新鞏固親情關係作結。在此之中,可見憤怒、酸楚、無奈、自責與溫暖等情緒。如此五味雜陳,動態甚大的戲劇情緒,在諸演員感染力強,說服力高,令人為之動容的精湛演技詮釋下,再再讓本片成為今年最感動人心的絕佳親情之作,也是近期我所看過最棒的音樂電影。

About Tzara Lin

查拉(Tzara),重度影癡,超自由影評人、半調子偽樂評、高傳真視聽雜誌前主編、假文藝青年俱樂部主唱,業餘PA音控、舞監...興趣多元,身分多重。現於翻面映畫任職,餬口飯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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