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遺忘的時光》:不只是旁觀他人之苦痛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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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觀賞楊力洲導演這部以失智老人為主題的紀錄片《被遺忘的時光》,過程中,或事後,均不禁回想起幾個月前所觀賞,林正盛導演所執導的紀錄片《一閃一閃亮晶晶》,當然,這兩部片所聚焦,所探討,所關切的議題是不盡相同的-後者是紀錄自閉症與亞斯柏格症患者的紀錄片,但之所以會有此聯想,除了題材調性相似,均為亟需社會大眾施以關切的疾病議題,還有在觀影當下,身心健全者(至少,表面上看來是如此)如我輩面對此一題材必然油然而生「旁觀他人之苦痛」的憐憫感外,更重要的,在紀錄形式與手法上,此二部紀錄片都試圖以多人物,多線路的架構,一方面隱喻著「社會中,此疾病患者不在少數,只是我們常人從未查覺」,另一方面則希圖用多重案例拼湊出此等疾病的完整樣貌。最後,兩部片在製作嚴謹度上,也都堅持將每條人物線必須紀錄得完完整整,每條線路都要有所結局,從中可以見到紀錄片工作者面對這些題材時,對於被記錄者與其家屬的尊重。

  正因為如此嚴謹,如此尊重被攝者,兩片片長也就拉得很長,尤其是《一閃一閃亮晶晶》,片長長達136分鐘,長到不免讓人感到有點拖戲,篇幅稍嫌冗長,作力渙散,倒也令人思考起紀錄片導演為了成全個人的道德義務,是否該捨棄紀錄片美學中的節奏感?犧牲影像敘事的焦點凝聚力?反觀《被遺忘的時光》,片長達107分鐘,雖稍稍超出當前觀眾專注力最高持續90分鐘的臨界點,但楊力洲畢竟是專職且老練的紀錄片導演,在相對成熟的節奏控制與敘事技巧下,全片所呈現出的調性不會只是訴諸悲情,遍佈愁雲慘霧的陰晦哀傷,而是喜怒哀樂各面向皆有之,故在情感層次上,顯得更為可觀,更具戲劇效果,也更富令人感同身受的感染力,且不失焦點、深度與力道,更未曾淪為消費題材,賣弄他人之苦痛的劣質紀錄片。當然,《一閃一閃亮晶晶》也是主題性明確,製作態度認真的紀錄片,只是在注重題材完整性的同時,卻少了紀錄片拍攝與剪輯美學上的可讀性,或說耐讀性,影響所及,將會考驗觀眾吸收該議題時的效率,甚為可惜。

  楊力洲的導演生涯拍過不少與老人議題有關的記錄片,也曾因為「《水蜜桃奶奶》事件」重滑一跤,當時只好息影沉潛,直到拍攝《征服北極》,跟隨林義傑等人遠赴世界的盡頭也是心靈的原點-北極,作自我放逐兼自我救贖後,重拾攝影機,再次面對這類容易流於俗媚、過份訴諸悲情的老人題材時,形式技法與觀點開展均顯得格外成熟圓融,也更具格局與企圖。舉例來說,在選擇被紀錄對象時,全片分別出現了本省人,外省人,客家人,原住民,也包括了藍領階級,白領階級,這絕對是有意識下的刻意安排,目的乃是要將「失智症是不分省籍,不分族群,不分階級,人人都有可能罹病」的意念傳達給觀眾體認,於焉更能緊扣片尾結論「這是一則屬於你我他,屬於所有人的故事」。

  在人物出場的安排上,首先登場的許景珍老奶奶。由於失智、失憶,許老奶奶在與人對話時,經常牛頭不對馬嘴,自相矛盾,自打嘴巴,於焉產生許多笑料,看在觀者眼中,一方面莞爾,一方面又不免感到導演如此安排是否過於殘酷?但我卻認為楊力洲不避諱以殘酷喜劇切入沉重議題,反而是種尊重病患及其家屬的表現,因為就許老奶奶的案例論,影片中所見到的諸多後遺症,確實都是失智、失憶症患者的真實生活面貌之一,當然無須因為可笑而避嫌,真正需要我們檢視的是紀錄片工作者面對此一題材的態度-基本上,全片攝影剪輯沒有一丁點消費他人苦痛的意味,這是無庸置疑的。

  除了許景珍老奶奶外,其他角色皆有其鮮明性格,擁有背景迥異的人生故事,也都呈現不一而同的失憶、失智症狀,而紀錄片用了恰到好處的篇幅,拿捏得宜的鏡頭位置,不亢不卑的群像攝影,不矯情也不遮掩的姿態,為觀眾忠實捕捉每位患者的日常起居、病發症況以及院方、親友如何費心照料,這些第一手影像均能實現紀錄片對於弱勢族群、少數議題的社會教化責任,有助於觀眾更加了解失智症患者的世界。不過,達到社會性目的只是記錄片最基本的要求,楊力洲的記錄片功力在於他一方面作完整的病情記錄,一方面又透過這些影像與人物故事衍生出與日本電影《明日的記憶》同樣的題旨:失憶、失智之後,您還會記得什麼?然後,觀眾如我,這才明白,親情、愛情、友情與懷鄉之情才是世間最不滅的永恆,於是潸然淚下。

  此外,從尹順周(周伯伯)身上所流露出昔日老兵經歷國共內戰、國府遷台後的歷史傷痕後遺症,對比王懷義老師忠貞愛國的情操,似乎又隱隱端倪出楊力洲有意探討歷史集體傷痕的政治意圖。

  至於一般觀眾較不會去在意,卻在本片中不得不被注意的攝影機位置,絕多時候,都是以極為尊重的距離或近或遠地拍攝患者(顯然,劇組與患者之間花了很多時間相處,以取得雙方面的信任),有些時候,又刻意讓觀眾意識到攝影機的存在,但攝影機的出場並非代表導演的位置,而是取代觀眾的角色,因此,不管是對攝影機最為排斥的周伯伯,或是每次出場都要細心打扮的王懷義老師,還是有攻擊傾向的良文阿伯等人,他們初期面對攝影機時的態度,代表的正是假使觀眾有一天實際接觸這些失智病患時可能所會遭遇的狀況。同時,隨著被攝者與攝影機的相處時間益久,當這些患者開始習慣攝影機的存在,而能夠在極富安全感的狀態下侃侃而談時,不正代表著只要觀眾肯花時間去陪伴、去傾聽失智患者的心聲,所有狀況均可獲得正面改善。

  綜觀來看,《被遺忘的時光》確實業已達成拍攝本片的初衷,讓更多觀眾更加認識失智症的樣貌,並在最基本的認識之外,導演透過各種有意識的美學手段,將「這(失智症)是屬於每個人的故事」傳達給觀眾,尤有甚者,還隱隱暗示著這是每個人或其親友,都有可能罹患或得面對的疾病,而這種「與己相關」的高度同理心,相對於《一閃一閃亮晶晶》中的自閉症議題,由於並非每位觀眾都有可能會遭逢此巨變,故觀眾的位置多屬旁觀,心理上也多為純粹的憐憫,反觀《被遺忘的時光》給與觀眾的認同度與感同身受的感動就高出許多,此二觀眾認同度的差別,也決定了《被遺忘的時光》受矚目、受推崇,感人肺腑的程度肯定比後者來得高出許多。

About Tzara Lin

查拉(Tzara),重度影癡,超自由影評人、半調子偽樂評、高傳真視聽雜誌前主編、假文藝青年俱樂部主唱,業餘PA音控、舞監...興趣多元,身分多重。現於翻面映畫任職,餬口飯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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