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一朵雲》:蔡明亮風格一向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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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但進入非口語的境界,意義不明是不可避免的,這就是藝術曖昧性的精采之處.如同對於一段美妙的音樂或一幅好畫,妳不會再要求作曲家或者畫家寫下指令,幫我們解釋裡面的意涵.「解釋」藝術品並沒有什麼意義,只有哪些靠藝術品維生的評論家與老師而言才有價值』  - Stanley Kubrick

  『作品同時包含多種意義,就是結構本身使然,並不是代表觀眾的能力不足,因此他是象徵性的:象徵不等於形象,它就是意義的多元性』

  『我們應該讓象徵去尋找象徵』   -Roland Barthes

  自《青少年哪吒》(1992)、《愛情萬歲》(1994)、《河流》(1997)、《洞》(1998)、到近期的《妳那邊幾點》、《天橋不見了》,以及備受媒體扭曲聚焦的新作《天邊一朵雲》,蔡明亮無疑是台灣最有資格頂著「藝術電影」旗幟自成一格的導演.

  如果《2046》對於王家衛是將過去電影作品中曾經出現的人物作一個總結、相遇、交錯,對於觀眾與導演來說,《天邊一朵雲》的地位不正如此.

  『你現在還在賣手錶嗎?』

  片中男女角色的唯一『對白台詞』,將男女主角領到《天橋不見了》的虛構與真實,某種認同關係、身分的確定、似有若無的相遇/愛情,一切曖昧不明,其餘僅靠著動作、眼神進行對話,錯綜複雜的記憶在觀眾、角色彼此間浮現.

  蔡明亮電影不重敘事、噤語、充滿象徵,令人窒息、懶散不經意;人物如掏空內在的傀儡、沒有方向、沒有超脫性、沒人可以指引角色的走向、被動靜止到極點已成空蕩虛脫的邊緣;無須太多肢體、話語,唯一表現的是軀體.身體用來探索、追尋、奉獻.身體是自由的、私密的、神秘有意義的而非只有表面;雖屬於自然狀態下一切看似平常的活動,遂變成一個發展虛構、幻念、慾望的場域.(以上聽來完全無法適合商業電影觀眾的胃口)

  李康生飾演的人物充分表達(他同掛名導演)

  完全被操控的傀儡卻沒有絨絲線引導他,顯得虛無、迷失、困窘、遊手好閒.不停尋找,什麼都不是.慵懶被動且痛苦被迫極度收斂用身體尋找自己的身體,流浪著,結局暗示他的身體得到了救贖嗎?而陳湘淇的眼淚將將所有污穢地、絕望地、失望地、渴望地液體聚集成一滴情緒,很沉默的悲傷卻很沉重地結束.陸奕靜表達身體可因物質慾望而被販賣,如同那便宜刊載在報紙上的女體,庸俗、廉價的,如同成堆的色情影帶是用來滿足空虛靈魂、振作身體性別的本能.或者單單就如廣告看板般的身體光纖亮麗,卻不正也是種販賣?

  自那如雙腿展開的地下道構圖開始,《天邊一朵雲》討論著身體的種種可能性.

  蔡明亮表達『身體』這母題的論說靠著許多現成物來發揮.身體以及其所象徵多半脫胎於昔日的符號體系中,西瓜在《愛情萬歲》便已成為一個成熟的象徵符號、被建構作為中心形象的物神話身體,然而,蔡明亮刻意將西瓜的意向放大,西瓜可以是假想的肉體、是愛情的憧憬、是男是女、是精液/鮮血、是誕生的生命、或是死亡的象徵.形式力量貫穿全片,意義的多元性濃縮於具象,相同的手法還有寶特瓶、水(水在蔡明亮的電影中具有很大的份量,可以寫一篇論文的重量)的意象等.這些充滿象徵、喻涵的符號在蔡明亮過去執導的作品當中不停展現其意志,在本片中重複性、一致性地擴展.
 
  現在與過去互相呼應,場域空間所帶來的真實感與不真實感不停地膨脹,觀眾確切感受某一程度的疏離感,又跌入某種記憶之中時態的錯亂.《洞》裡頭曾出現的電梯、《愛情萬歲》、《河流》中迷宮般的公寓又顯得熟悉.

  電視中新聞節目寫實地播報著旱災的新聞,病態的味道,熟悉的恐懼感浮現,謊如死亡預言的偽亡病毒開始侵襲(如洞裡頭的台灣病毒),腐敗的味道撲來,電梯、長廊、地下道、水溝、四處可見,殘敗荒涼景象,死亡的氣息濃濃地.政治、現實、社會短暫地在影片中起了背景作用,有著令人發噱諷刺的意味,導演對社會現狀的觀察,著墨不多卻很深刻.

  天邊一朵雲最精彩鮮豔之處莫過於一段段的歌舞片.充滿塑膠氣味、俗豔、通俗的歌舞阻斷了故事多餘的發展的區隔作用,賦予人物一個自我展現自明的機會,避免觀眾多餘的聯想,也替整個寡言的故事發聲,直搗人物內心世界的聲音.另一方面,在段白少之又少的情境,使用《洞》曾使用過的歌舞技巧,已不再單單是實驗性質,明顯地有藝術表達對默片的追憶、對語言對白這等無趣的闕詞的藐視,以及對於那些往昔歌舞片、老歌(白光:天邊一朵雲)的追憶.

  《天邊一朵雲》在台灣能夠獲得那麼大的迴響,多半要歸功於媒體作亂地有色報導,過度渲染,選擇性毫無深度的報導造成情色聯想話題,擊中民眾的偷窺慾望.

  就過去蔡明亮平均票房三百萬的固定觀眾之外,他們究竟以怎樣的期待進戲院,又是怎樣的心態出去.如果只是想看一部媒體所謂『本土真人真實真槍實彈』的演出,那必定失望忿忿難平.

  充滿缺陷非當代美感的女體、以西瓜來象徵性交、又顏射、又口爆、又給精液特寫的鏡頭,絕非那些只注重表面的觀眾能夠理解容納的.更別提那些寓意深厚的鏡頭、互文性高的段落.那麼就走出戲院吧,或者乾脆別走進.因為您將看到的是部『情色藝術片』,並非色情片,亦非商業片.它是台灣電影,但也不代表所有的台灣電影,蔡明亮僅是一個作者,他在自己的框架說故事,屬於它的作者電影.

  觀眾若僅因為媒體的誤寫而誤讀所產生多樣情緒-在迷惘中的贊許敬佩也好、認識了所謂藝術電影也好、或者嗤之以鼻中途氣憤離席也好,這一切僅代表著媒體與民眾的無知,顯現當代多數觀眾的被動與狹隘,淪為貪婪媒體把玩的玩物.

  《天邊一朵雲》的個案給電影創作者一個新的啟示,便是要如何利用媒體,以及求得符合國外評審口味得獎之後再回國.這樣聽來又落入過去新浪潮電影的問題….畢竟蔡明亮的藝術電影是能夠跨國界的閱讀,屬於小眾,絕非商業電影行為遷就於市場票房,如果如這次在台灣起的效應,能讓更多人看到台灣電影光譜中的其中一環,也是樂見的.

About Tzara Lin

查拉(Tzara),重度影癡,超自由影評人、半調子偽樂評、高傳真視聽雜誌前主編、假文藝青年俱樂部主唱,業餘PA音控、舞監...興趣多元,身分多重。現於翻面映畫任職,餬口飯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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