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心引力》:以太空災難片的外衣包裹自我救贖的母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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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儘管說《地心引力》的主要故事場景皆發生於無重力太空之中,劇情梗概始自於一樁人造衛星事故所引發的連鎖反應,但,本片絕對不是傳統好萊塢大製作、大場面的科幻災難片或科幻驚悚片,倘若各位抱持如是預期心理觀賞,招來的肯定是失望透頂與罵聲連連。

  《地心引力》是一部怎樣的作品?就我來看,它是一部遙遙呼應當年大衛鮑伊之子鄧肯瓊斯(Duncan Jones) 所執導的《2009月球漫遊》(moon),同樣將個人流放或說禁錮於絕對的孤獨,絕對的靜謐,絕對的真空之中,不給予任何溫度,任何對話,任何實質接觸其他人類的交際機會,徒留孤獨、孤獨與孤獨,進而引領出「存在主義」有關「我是誰」、「我為何這般活著」等存有懷疑。換言之,《地心引力》與《2009月球漫游》都是透過宇宙的浩瀚,黑洞般的靜默,襯托出人類的渺小;也都假借象徵人類最高科技文明生活的太空情境來隱喻當代人的存在焦慮,是為不折不扣的存在主義式電影。

  與《2009月球漫遊》不同的是,《地心引力》蘊含更多心理學的指涉,例如在角色設定上,女主角珊卓布拉克所飾演的科學家雷恩博士,喪女之痛是她終身揮之不去的陰影,在面對太空事故生死存亡之際,她會拚命求生還是輕易尋死,便可視為「個人如何面對終身陰影」的象徵。故事最後,雷恩博士終將克服重重內心障礙,置之死地而後生,如是重生、復活的鮮明意象,更直接投射出自我救贖的戲劇母題。

  另外,在雷恩博士漂流於無垠太空之時,即將缺氧之前,意識彌留之際,她連忙爬進太空艙內,待艙內氧氣密度足夠後,便以迷途於沙漠之中多日,終見一泓清泉,於是瘋狂啜飲的饑渴姿態,拚命解開全身太空裝。在感受充分安全感之後,雷恩博士忽以嬰兒於母體內的蜷曲姿勢飄浮於真空之中,背景的艙門形狀與前景的雷恩博士不偏不倚地勾勒出嬰兒在母體內被羊水包圍的意像。這禎令人印象深刻的鏡頭構圖,絕對是導演與攝影精心安排的視覺,無疑是最能標識本片是為心理劇的一禎鏡頭。

  在戲劇架構與形式美學上,《地心引力》與《2009月球漫遊》同樣採取極限(簡)主義(Minimalism)手法拍攝,僅管說《2009月球漫遊》的人員編制更為極簡,整齣戲只有山姆洛克威爾(Sam Rockwell)一人獨挑大梁,《地心引力》則有三位角色先後曾在鏡頭前露面,可是,絕多時候,觀眾還是只能見到雷恩博士獨自一人面對無疆太空自言自語,與他內心陰影作自我對話 (喬治克隆尼所飾演的駕駛長麥特則屬配角,出場時間有限,但,每一幕都讓人印象深刻)。因此,我們大可將《地心引力》視為珊卓布拉克的獨角戲。

  同為極限主義下的獨角戲,《地心引力》的場面調度顯然又比《2009月球漫遊》更富劇場風格,諸如前文所提到那禎隱喻回歸母體的鏡頭,就是一例;而雷恩博士重返地球,重獲新生,感受地心引力所賦予的存在感,一禎仰角鏡頭以及雷恩博士從深水顢頇爬到岸邊,再傲然矗立於大地之上的凝觀,整段鏡頭運動所呈現的影像隱喻再再顯現出導演如何以劇場美學指導珊卓布拉克的演出。

  幽閉恐懼氛圍亦是《地心引力》有別於《2009月球漫遊》的另一戲劇元素。關於此點,我不禁聯想起2010年間兩部心理驚悚片,一部是全片同樣只有三位主要角色,全受困於停在半空的滑雪場纜車上因而動彈不得的《凍劫》(FROZEN);另一部則是全片僅只有一位角色(萊恩雷諾斯),一處場景(埋在地底的棺材)的《活埋》(Buried)。此兩部作品與《地心引力》同樣採取極簡的編制,極簡的場景,讓角色置於呼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絕對孤獨之中,營造出令人窒息、坐立難安的幽閉恐懼。可想而知,如是極簡、極限的架構與拍攝手法,若要成功獲得戲劇性上的感染力,勢必得讓觀眾感同身受片中角色所面臨的無能為力與孤立無援,同時,還要讓觀者不會在如此單一性的框架中感到有任何一刻的乏味,否則,極簡就成了陋簡,極限就成了露餡。綜觀上述三片,確實都有達到如是戲劇性成就。若以拍攝難度來說,個人認為《地心引力》與《活埋》實在不分軒輊,兩片的主角-前者為珊卓布拉克,後者為萊恩雷諾斯的精湛演出更是居功厥偉。

  最後,不得不提一下配樂。綜觀全片,配樂有時是用以塑造角色性格,有時是當作劇情起承轉合的潤滑劑,更多時候,則是被用來營造或緊張,或磅礡,或堂皇的戲劇情緒,成為《地心引力》達到高度戲劇感染力與對比感的成功關鍵。不過,成也配樂,敗也配樂,最後珊卓布拉克回到地球上獲得救贖的一幕,也就前文提到的那禎仰角鏡頭,背景配樂過份激昂悲壯,稍嫌俗氣,個人不喜。僅管如此,本片原聲帶還是要列為收藏清單。

About Tzara Lin

查拉(Tzara),重度影癡,超自由影評人、半調子偽樂評、高傳真視聽雜誌前主編、假文藝青年俱樂部主唱,業餘PA音控、舞監...興趣多元,身分多重。現於翻面映畫任職,餬口飯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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