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猩球崛起》:獸之於人,何同?人之於獸,何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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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到「猩球」二字,不禁直覺回想起提姆波頓那部生涯中邪之作《決戰猩球》。其實,《猩球崛起》並非《決戰猩球》的重拍版本,亦與提姆波頓《決戰猩球》所翻拍的「原版」-1968年《浩劫餘生》(Planet of the Apes)以降的五部曲系列中任何一集毫無瓜葛,而是此一猩球系列的重新開機版(reboot),即一切設定全部另起爐灶,全篇故事從頭講起,一如《007首部曲:皇家夜總會》之於007系列電影、《蝙蝠俠:開戰時刻》之於《蝙蝠俠》系列等,都屬於「重開機」之作。這樣說來,我們是否可以將《猩球崛起》視之為猩球系列的「前傳」?這可不一定,畢竟,電腦每次重開機的工作狀況順序都不一樣,不是嗎?

儘管如此,如果您曾經看過《浩劫餘生》五部曲系列,依舊能在《猩球崛起》中偶遇過往經典的致敬痕跡(如主角猩猩凱薩之名,如報紙上寫著太空船失蹤等)。如果未能察覺,沒關係,《猩球崛起》自己就有能力成為開創另一系列經典的濫觴。

拋開對於既有猩球系列電影的印象,從本片重新認識這則人與猩,原始與科技之間的科幻災難片。乍看之下,《猩球崛起》有著《水深火熱》、《人工進化》等片描述人類文明對於生物作揠苗助長的基因改造工程後,反被反噬,一發不可收拾的劇情,但卻不八股,因為《猩球崛起》乃是一部政治性意涵、文化性批判非常強烈,發人省思的寓言篇章。只不過,睿智又慧黠的編導卻將所有沉重議題討論包裝於好萊塢式的動作、科幻、動物災難類型糖衣之內,藉由行雲流水,一氣呵成,緊湊爽快的運鏡節奏所構築的高張力敘事網路,讓觀眾在充滿爽度且潛顯易懂的科幻劇情中,讓人輕鬆入口好消化地記取全片真正所要申論的題旨,包括當人有獸性,當獸有人性,孰優?孰劣?或探討人與動物間是非善惡好壞的公平與正義;或指涉著生物學上的達爾文主義,藉以類比政治學上的達爾文主義等。

觀察高度人工進化的主角猩猩凱薩自幼以來的行為反應便可知曉編劇是如何乾淨俐落地將哲學上、政治上、動物權上的沉重議題作潛移默化式的象徵隱喻:當凱薩問起自己是誰?牠來自何方?這可不是過往生物學家、哲學家驕傲地認為唯有人類才會思考的存有之惑?此時,劇情已在暗示凱薩有了人性,有了哲學思考。當牠又問起「自己是寵物嗎」?則透露出凱薩進一步思考著所謂「階級制度」。隨後,當牠坐在人才能坐的後座,而非寵物所棲身的後行李廂,從此時開始,凱薩已經有了爭取平等「人權」的想法。

從思考自己的生命,思索自己所處的階級觀,到萌生爭取平等正義的念頭,凱薩儼然成為歷史上許多揭竿起義,偕眾反抗霸權、惡權的革命者形象。

或許,凱薩目睹爺爺查理斯被欺負時挺身而出,追打鄰居,行為背後,是單純而敦厚的人性親情。但在凱薩被收押進收容所後的整段劇情,電影先是成功塑造出監獄牢籠的印象,讓觀眾旁觀人類是如何以階級優越感來虐待動物。另一方面,凱薩也開始效法人類的階級管理,或威嚇,或利誘,或智取,以高度「政治」手腕,降服異己,廣納百川,在猩群中組織力量,遂而逃出監獄,揭竿起義。

所謂的政治,所謂的霸權,最生動的隱喻當是所有觀眾聽見凱薩說起人話時的集體驚訝反應,對照著片中眾猩猩們聽見凱薩會說人話時的完全臣服態度,此時,此刻,政治上所謂「語言的霸權」-誰擁有說話權,誰就是老大,誰就可以掌控場面,誰就可以作文化殖民,誰就可以透過語言改變、竄改歷史的隱喻不言可喻。

除此之外,值得觀眾事後省思討論的還有凱薩帶領眾猩群逃出監獄,先後抵達基因改造研究中心,將所有為人類生物科技發展實驗而被迫犧牲的猩猩救出,隨後到了動物園「解放」所有猩猩,其目的究竟為何?是與《第九禁區》中的人類一樣,當文明上、科技上、武力上原本落後的一方,一旦有了顛覆的超越實力,也會以其人之道還其人之身,成為當初被痛惡棄絕的那種「大人」嗎?以上,或許是之後續集可能的發展(既有的猩球系列電影就是在如是設定下發展劇情)。在本片中,可以看出,凱薩所信奉的是甘地式的不流血革命主義,在解放行動上,則更貼近格瓦拉式的積極與正義,絕不濫殺無辜,因為其動機不過只是要帶領所有的猩群回到他們的應許之地,他們的家。於焉,在舊金山大橋上殺出血路的高潮處,凱薩乃有摩西帶領猶太人逃埃及,過紅海的鮮明意象。

當然,我們也可將本劇視為動物爭取自身的動物權的寓言,或與二戰後亞洲、非洲、拉丁美洲反殖民,爭自由解放的民族獨立運動作聯想,或放大成人類歷史上所有階級革命的象徵。無論如何,一部隱喻性、象徵性夠豐富,夠飽滿,夠言之成理,順理成章的寓言故事,必定能跨越時空、族群、文化背景,讓所有人從中作自由聯想,完全呼應。

故事末了,片尾字幕前埋伏一些看似為續集而鋪陳的「梗」。就算不是為了續集鋪路,這個「梗」,短短的動畫,亦更具象化人類倘若繼續蠻橫發展基因改造等違自然法則之實驗,勢必造成全球化病菌、基因突變、新品種病毒的蔓延,最後,人類終將自食惡果,招致毀滅。

總結而論,《猩球崛起》真是一部彰顯何謂「寓教於樂」的精彩作品。不管各位觀眾純粹是為了感官刺激而來,還是希冀在知性上有所頓悟提升,《猩球崛起》擁有令人震撼的動畫特效,有令人嘆息興望的流暢運鏡,有絕無冷場的緊湊剪輯節奏,有情緒渲染力高的配樂音效,有真摯動人、層次細膩、動之以情的演技飆戲,有批判性、象徵性、隱喻性豐富有力的劇本等。從各方面來看,都是那麼地無懈可擊,真是近來最有看頭,又有料的科幻巨作,足以讓那些只有血脈噴張的動作場面,卻無發人省思的思想內涵,無法讓人在心靈上為之震顫的《變形金剛》、《美國隊長》等片望其項背,自嘆不如。

值得一提,如果我是本屆奧斯卡、金球獎的評審,肯定會讓片中飾演凱薩的Andy Serkis入圍最佳男主角。這位曾經在《魔戒》中飾演咕嚕,《金剛》裡飾演金剛的Andy Serkis,詮釋起內心轉折劇烈的猩猩凱薩,在幾乎是完全的默片式演出方式下,可將凱薩的心境變化的衝突與矛盾,入木三分地忠實表現出來。我由衷地認為,Andy Serkis所詮釋的凱薩已經把今年許多國片、洋片的一二三流演員全部踩在腳下了。

About Tzara Lin

查拉(Tzara),重度影癡,超自由影評人、半調子偽樂評、高傳真視聽雜誌前主編、假文藝青年俱樂部主唱,業餘PA音控、舞監...興趣多元,身分多重。現於翻面映畫任職,餬口飯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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