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窒息情慾》:金基德的愛情互殘論與可怖的佔有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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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今年度金馬影展中,不乏幾部個人色彩濃厚的作者電影,最具代表性的莫過於開幕片《蝴蝶》延續了張作驥導演一貫的在地關懷、家庭主題,以及宿命般生老病死的生命哲學。此外,《窒息情慾》則是韓國導演金基德個人14部從影史來,性慾即暴力,愛情互傷論等殘暴美學的另一總結。

金基德在我個人觀影史中,名列前十大迷戀導演其中一員。我酷愛他極端的「殘暴」,尤其是早期作品大量揉合著死亡、畸愛、情慾、人性的殘酷影像,總是在殘暴中滋長異常華美帶刺的花,綻放之後迅速死去,令人震撼,令人心碎。落幕之後,無聲之間,總讓觀者墜入無止盡的苦思冥想,彷彿生命中遺失了幾秒鐘的時間,又像是體內某個部分被挖空了一般。

這幾年,金基德的影像,殘暴程度有所收斂,但影像的張力卻絲毫未減。綜觀其所有作品,在殘暴美學背後,有一永恆的主題貫穿:強大的佔有慾令人變成殘暴的獸。至於愛情之中總是互相傷害、以及孤獨感等的子題,也是從中衍生而出。

《空屋情人》與《情弓》的魚勾與釣線,可謂金基德殘暴美學的電影系譜中,最具象化,最醒目的象徵符號。除此之外,在其毎部電影中都可感受到人性中可佈的佔有慾如何殘害著它人,同時自殘。

新片《窒息情慾》,男主角張震飾演一名因殺害妻小,被判定死刑定讞入獄等待執刑卻不停自殺的死囚。另一方面,與死囚素昧平生的少婦妍,是名雕塑家,在驚覺丈夫外遇的當下,碰巧看到死囚獄中自殺未遂的新聞,此時此刻,不知名也無須說明的力量,讓她決定到監獄中與死囚會晤,逐漸發展出曖昧而畸形的情愛依賴關係。

監獄會客的過程,是本片最神來一筆的精采安排,竟然營造出金基德電影中罕見的歡樂氣氛:少婦妍先後帶來以「春夏秋冬」為題的佈置妝點會客室,色彩繽紛而燦爛,加上飽滿生命力的載歌載舞,有著異常美麗而令人莞爾的高反差段落。這樣突如其來的舉動,形式上,對抗大限將至的「死亡」、牢獄的冰冷氣氛、與婚姻關係的槁木死灰,同時,帶來了美麗卻荒謬的希望。

不過,少婦妍與死囚間的畸愛歧戀,最終仍像宿命般,擺脫不了金基德作品一貫的主題:強大佔有慾讓愛「互殘」。少婦妍在與死囚魚水之歡後,像母螳螂般想窒死他,殺死他,佔有他,或者是想幫助他?還是想從死囚身上獲得復仇的快感?無論是何種動機慫恿少婦妍,可佈的佔有慾,以及極端的殘暴愛慾仍是本片最顯而易見的母題,尤其再加上牢獄中另一位傾慕愛戀男主角的囚犯,男男之間的佔有慾與剝奪、報復等,更加深此一結論。

乍看之下,《窒息情慾》的劇本架構,尤其是男女角色間幾乎罹患「失語症」,純粹以行為、眼神、肉體溝通的表演形式,像極了金基德前作《空屋情人》的延續。此外,角色間拯救、救贖的依存關係,若再加上第三人,三角關係中的互愛、互害更加深先前有關佔有慾以及愛情互傷論的印象,在些段落都曾出現在《空屋情人》、《情弓》中。

值得一提,人物角色的孤獨感也是金基德電影中另一重要元素,在《漂流慾室》中,島的意像將個人孤獨感膨脹到最大的象徵,其後,幾乎每部金基德的電影,都會呈現出「孤獨」:靜默的孤獨、無語的孤獨,反應出社會的冷漠以及對社會、人際間的不信任。這一點,金基德倒是讓我聯想到蔡明亮,兩者的電影都對外界世界同樣低默不語,同時,兩位導演的電影都有一種濃厚劇場性格:極簡的場景、極簡的角色、極簡的對話,以及重複的行為,象徵性強的符號。不過,就劇本與影像的可讀性而言,金基德的殘暴美學與背後嚴肅的生命哲學顯得容易親近的多,影像更為華麗唯美(《春去春又來》是我看過最美的電影之一)。

而且,作者論電影中常見的「老狗玩不出新把戲」的缺陷,在金基德完全看不到。近幾年幾部新作,精神上、形式上、內涵上,拆開來看雖然都還是金基德慣用的元素與手法,但看完全片,總會有一種眼睛為之一亮的驚喜感,這也是每年我都會期待看到金基德新作的原因。

對了,張震在本片中飾演無須台詞演譯的死囚,完全依靠眼神與肢體動作,表現的不僅稱職,更是入木三分地將死囚處境與心境、角色的歷史給演活了。在戲院中,我有種邪惡的想法:如果張震必須開口說話,不曉得,全片的基調會變得怎樣呢?或許,張震可以考慮跟金基德導演多合作,反正,金基德也很喜歡用班底型的演員。

About Tzara Lin

查拉(Tzara),重度影癡,超自由影評人、半調子偽樂評、高傳真視聽雜誌前主編、假文藝青年俱樂部主唱,業餘PA音控、舞監...興趣多元,身分多重。現於翻面映畫任職,餬口飯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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